萧衍回来之后,府里的日子又热闹起来。
念雪每天早上去敲萧衍的门,等他出来一起看花,一起吃饭,一起写字。萧衍也不嫌烦,每次开门都笑眯眯的,好像等了很久。有时候念雪起得早,天还没亮透就跑去敲门,萧衍也起来,披着外袍,睡眼惺忪地跟着她去看花。那棵月季在晨光里还带着露水,花瓣湿漉漉的,念雪蹲在前面,指着一朵刚开的,“皇上,这是新的。昨天还没有。”萧衍蹲下来,看了看,“念雪真厉害,这都能发现。”念雪笑了,“念雪天天看,当然知道。”
如意有时候笑她,“小姐,皇上又不会跑。”念雪不理她,第二天还是去敲。
那天下午,沈安来了。他带了一包栗子糖,说是他娘新做的,金黄金黄的,亮晶晶的。念雪吃了一颗,“甜。”又吃了一颗,“皇上吃。”萧衍接过来,放进嘴里。“甜。”念雪又递给无念一颗,“娘吃。”无念接过来,吃了。念雪又递给如意一颗,“姑姑吃。”如意接过来,吃了。“小姐,您也吃。”念雪又拿了一颗,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
四个人坐在廊下,吃着栗子糖,看着院子里的花。阳光照在身上,暖暖的。念雪靠在无念腿上,叽叽咕咕说着话。说沈安哥哥的糖好吃,说皇上的花开了好多,说如意姑姑做的饭香,说谢叔叔今天又犯傻了。无念听着,偶尔应一声。萧衍听着,笑着。沈安坐在旁边,也听着,不插嘴。
念雪说累了,靠在那儿,迷迷糊糊的。“娘,念雪困了。”无念把她抱起来,念雪趴在她肩上,软软的,热热的。“娘,念雪睡一会儿。你别走。”无念点点头,“不走。”念雪闭上眼,睡着了。
无念抱着她,坐在廊下。萧衍坐在旁边,沈安也坐着。三个人都没说话。风吹过来,带着花香。
过了很久,沈安站起来,“无念姑姑,我走了。”无念点点头。沈安朝萧衍行了个礼,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念雪还在睡。他笑了笑,走了。
如意从厨房出来,看见念雪睡着了,小声说,“姑娘,把小姐放床上吧。”无念摇摇头,“让她睡。”如意点点头,退下了。
萧衍坐在旁边,看着念雪。那孩子睡得很香,嘴角还挂着一点笑。他忽然开口,“姐姐,朕小时候没人抱朕。”无念看着他。他看着念雪,“朕一个人睡,一个人醒,一个人吃饭,一个人说话。没人等朕,也没人给朕留糖。”
他顿了顿,“现在有了。”他伸手,轻轻摸了摸念雪的头发。那头发软软的,细细的,在手指间滑过去。
无念看着他的手。那手瘦瘦的,黑黑的,指甲剪得很短。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有个人也这样摸过念雪的头发。那是念雪刚出生的时候,他不在。但她想,他会在的。在天上,在云后面,在星星旁边,看着她们。
她低下头,看着念雪。那孩子睡得很香,呼吸轻轻的。她把她抱紧了些。
念雪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她睁开眼,发现自己还在无念怀里。“娘,念雪睡了多久?”无念说,“没多久。”念雪揉揉眼睛,从她身上滑下来,站到地上,伸了个懒腰。“念雪饿了。”如意从厨房探出头,“马上就好。”念雪拉着萧衍的手往屋里跑,“皇上,吃饭。”
吃完饭,念雪又拉着萧衍去看花。那朵新开的月季在夕阳里,红红的,亮亮的。念雪蹲下来,萧衍也蹲下来。两个人肩并肩,看着那朵花。
念雪忽然问,“皇上,你会一直住在这儿吗?”
萧衍愣了一下。
念雪看着那朵花,不看他的眼睛。“皇上,你会一直住在这儿吗?像念雪一样。”
萧衍沉默了很久。他看着那个小小的侧脸,看着那双亮亮的眼睛。“朕不能一直住在这儿。朕是皇上,有很多事要做。但朕会常来。常来看念雪,常来看花。”
念雪转过头,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那念雪等你。你来了,念雪给你看花,给你吃糖,给你画画。”
萧衍看着她,看着那张小小的、认真的脸。“好。”
念雪伸出手,“拉钩。”
萧衍伸出手,跟她拉钩。
念雪笑了,又转过去看花。风吹过来,那朵花在风里轻轻晃着。念雪靠在萧衍胳膊上,软软的,热热的。“皇上,花好看。”
萧衍点点头,“好看。”
那天晚上,念雪睡着之后,无念一个人在院子里坐着。月亮快圆了,照得那些花清清楚楚的。她坐在那儿,看着那些花。萧衍从屋里出来,在她旁边坐下。两个人就那么坐着,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萧衍开口。“姐姐,朕想留下来。”
无念看着他。
他看着那些花,“朕想留下来。种花,看花,等花开。等念雪长大,等她画画,等她给朕看花。”他顿了顿,“但朕不能。”
无念没说话。她看着他的侧脸,月光照在他脸上,瘦瘦的,黑黑的。
“朕是皇上。朕得回去。”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但朕会常来。常来看念雪,常来看花。”
无念点点头。
萧衍抬起头,看着她。“姐姐,你等到了吗?”
无念愣了一下。
萧衍说,“你等摄政王。等到了吗?”
无念看着念雪的窗户,窗子里透出昏黄的光。她想起念雪说的话。娘,念雪在。她嘴角弯了弯。“等到了。”
萧衍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笑了,“那朕也等。等念雪长大,等她画画,等她给朕看花。”
他站起来,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停下,回头看了她一眼。“姐姐,你画过摄政王吗?”
无念愣住了。
萧衍说,“念雪画了。画了好多。你也画一张吧。画了,就留住了。”
他进去了。
无念坐在那儿,看着那扇关上的门。风吹过来,带着花香。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她也画过。画得歪歪扭扭的,念雪说好看。后来念雪也会画了,画得比她好。画了好多,都留着。她呢?她画的那张呢?她想了想,记不起来了。也许烧了,也许丢了,也许还在某个角落里。她不知道。
她站起来,往屋里走。念雪睡得很香,被子又踢开了。她过去把被子盖好,念雪动了动,没醒。她躺下来,看着房顶。那十七道裂纹还在。她看了这么多年,早就记住了。
她闭上眼。耳边是轻轻的呼吸声,一下一下,很稳。她嘴角弯了弯。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念雪醒来的时候,发现无念已经起来了。她坐在窗边,手里拿着纸和笔,不知道在画什么。念雪跑过去,“娘,你画什么?”无念把纸收起来,“没什么。”念雪不信,想看,无念不给。“等你长大再看。”念雪不乐意了,“念雪已经大了。七岁了。”无念摇摇头,“再大一点。”念雪想了想,“那八岁。八岁看。”无念点点头,“好。”念雪高兴了,跑去看花了。
无念坐在窗边,把那张纸拿出来。上面画了一个人,高高的,笑着,眼睛弯弯的。她看了很久,小心地折好,放进那个小包袱里。和念雪的画放在一起。她嘴角弯了弯。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念雪蹲在花圃前面,正在数花瓣。数到一半,忘了,从头数。又忘了,又从头数。萧衍站在旁边,笑着看她数。如意从厨房出来,喊他们吃饭。念雪站起来,“明天再数。”她拉着萧衍的手往屋里跑,“皇上,吃饭。”
无念站在院子里,看着他们的背影。阳光照在身上,暖暖的。风吹过来,带着花香。她抬起头,看天。天很蓝,有几朵白云飘着。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那个人说的那些话。“让你看看春天花开。”她看到了。年年都看到。他呢?她不知道。但她想,他也看到了。透过她的眼睛,透过念雪的眼睛,看到这些花,看到这个孩子,看到这张画。
她嘴角弯了弯。往屋里走。念雪在喊她,“娘,快来。粥要凉了。”她加快脚步,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