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衍走的第五天，念雪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沈渡送来的，说是一个从南边回来的军官带回来的，辗转了好几道手，好不容易才送到京城。沈渡站在院子里，把信递给无念的时候，手都在抖。
“恩人，这是……这是宫里来的。皇上写的。”
无念接过来，信封上写着“姐姐亲启”四个字，是萧衍的笔迹。她看了很久，没拆。
念雪从屋里跑出来，看见她手里的信，眼睛一亮。“娘，是皇上的信吗？”
无念点点头。
念雪伸手，“念雪看。”
无念把信递给她。念雪接过来，小心翼翼地拆开，里面只有一张纸，上面写了几行字。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念。
“姐姐，南边的事办完了。朕过几天就回去。念雪想要什么，朕给她带。”
念完了，她抬起头，眼睛亮亮的，“皇上要回来了。”
无念点点头。
念雪把信小心地折好，“念雪留着。跟画像放一起。”她跑进屋，把信放进那个小包袱里。跑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那张画着萧衍的画，举起来看了半天，忽然笑了。
“皇上说想要念雪画的画。念雪给他画了好多。等他回来，给他。”
她跑回屋，铺开纸，拿起笔，认真地画起来。画了一朵花，粉粉的，圆圆的。花旁边站着两个人，一个大一个小。小的扎着两个小揪揪，是念雪。大的瘦瘦的，穿着灰蓝色衣裳，是萧衍。两个人的手牵在一起，都在笑。
画完了，她举起来看了看，满意了，放在桌上晾着。又铺开一张纸，画了一朵红的，是娘种的。又画了一朵黄的，是皇上种的。又画了一朵粉的，是自己种的。三朵花并排站在一起，热热闹闹的。
她画了一下午，画了厚厚一摞。如意端了绿豆汤来，她喝了一口，又接着画。无念坐在旁边，看着她画。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落在那些画上。
念雪画到太阳落山，才放下笔。她把那些画一张一张叠好，摞起来，抱在怀里。“娘，皇上会喜欢吗？”
无念点点头，“会。”
念雪笑了，“那念雪等他回来。”
那天晚上，念雪睡着之后，无念一个人在院子里坐着。月亮快圆了，照得那些花清清楚楚的。她坐在那儿，看着那些花。如意端了茶来，放在旁边，没走。
“姑娘，皇上要回来了。”
无念点点头。
如意站了一会儿，又说，“小姐画了好多画。等皇上回来给他。”
无念没说话。她看着念雪的窗户，窗子里透出昏黄的光。
如意退下了。无念一个人坐着。风吹过来，带着花香。她抬起头，看天。天上星星很多，一闪一闪的。她不知道哪一颗是他，但她想，他就在那儿。看着她，看着念雪，看着这院子，看着这些花。
她嘴角弯了弯。站起来，往屋里走。念雪睡得很香，被子又踢开了。她过去把被子盖好，念雪动了动，没醒。她躺下来，看着房顶。那十七道裂纹还在。她看了这么多年，早就记住了。她闭上眼。
耳边是轻轻的呼吸声，一下一下，很稳。她嘴角弯了弯。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念雪醒来的时候，第一件事就是跑去看花。那棵月季又开了几朵，红的粉的黄的，挤在一起，热热闹闹的。她蹲在花前面，看了半天，忽然站起来，跑进屋，拿了那些画出来，一张一张摆在花圃前面。
“这是娘的花。这是皇上的花。这是念雪的花。”
她指着每一张画，念给花听。念完了，把画收起来，抱在怀里。“等皇上回来，给他看。”
那天下午，沈安来了。他带了一包糖炒栗子，热乎乎的，香喷喷的。念雪剥了一颗，放进嘴里，嚼了嚼，“甜。”又剥了一颗递给沈安，“沈安哥哥吃。”沈安接过来，吃了。念雪又剥了一颗，递给无念，“娘吃。”无念接过来，吃了。念雪又剥了一颗，自己吃了。
三个人坐在廊下，吃着栗子，看着院子里的花。阳光照在身上，暖暖的。念雪靠在无念腿上，“娘，皇上什么时候回来？”
无念说，“快了。”
念雪问，“多快？”
无念想了想，“念雪数到一百。”
念雪点点头，开始数。一，二，三……数到五十几，忘了。她看看无念，无念在笑。她看看沈安，沈安也在笑。她想了想，“明天再数。”她站起来，拉着沈安的手去看花。
两个人蹲在花圃前面，念雪指着那朵粉的，“这个是皇上种的。皇上说，种了就会活，活了就会开花。现在开了好多。”沈安看着那朵花，“好看。”念雪笑了，“念雪天天浇水。皇上回来看见，一定高兴。”
沈安点点头，“一定高兴。”
傍晚的时候，沈渡来接沈安。念雪站在门口，拉着沈安的手不放，“沈安哥哥，你明天还来。”沈安点头，“来。”念雪松开手，看着他走。走到门口，他回头，朝她挥了挥手。她也挥了挥手。
那天晚上，念雪睡着之后，无念一个人在院子里坐着。月亮圆了，照得那些花清清楚楚的。她坐在那儿，看着那些花。风吹过来，带着花香。她抬起头，看天。天上星星很多，一闪一闪的。
她忽然想起念雪说的话。“皇上要回来了。”她嘴角弯了弯。站起来，往屋里走。念雪睡得很香，被子又踢开了。她过去把被子盖好，念雪动了动，没醒。她躺下来，看着房顶。那十七道裂纹还在。她看了这么多年，早就记住了。她闭上眼。
第二天早上，念雪醒来的时候，听见院子里有人说话。她光着脚就跑出去。
萧衍站在花圃前面，正在看那些花。听见脚步声，转过头。念雪站在门口，愣了一下，然后跑过去。“皇上！”
萧衍蹲下来，念雪跑到他面前，停下来，喘着气。“皇上，你回来了。”
萧衍看着她光着的脚，笑了，“怎么不穿鞋？”
念雪低头看了看，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念雪忘了。”她跑回去穿鞋，穿好了又跑回来，拉着萧衍的手往花圃前面拽。“皇上，你看，你的花。”
那三棵月季都开了，红的粉的黄的，挤在一起，热热闹闹的。念雪指着那朵粉的，“这个是皇上种的。念雪天天浇水。开了好多。”
萧衍蹲下来，看着那些花，看了很久。“谢谢念雪。”
念雪笑了，“皇上喜欢吗？”
萧衍点头，“喜欢。”
念雪高兴了，又跑进屋，把那些画抱出来，一张一张给萧衍看。“这是娘的花。这是皇上的花。这是念雪的花。这是皇上和念雪。这是爹爹和念雪。”
萧衍看着那些画，一张一张看得很仔细。看到最后一张，上面画了三朵花，红的粉的黄的，并排站在一起。花的后面站着三个人，一个高高的，头发长长的，看不清脸。一个瘦瘦的，穿着灰蓝色衣裳。一个小小的，扎着两个小揪揪。三个人的手牵在一起，都在笑。
萧衍看着那张画，看了很久。“这是谁？”
念雪指着那个高高的，“这是娘。”指着那个瘦瘦的，“这是皇上。”指着那个小小的，“这是念雪。”
萧衍看着那个高高的人，没有脸。“你娘的脸呢？”
念雪想了想，“念雪画不出来。娘太好看了。”
萧衍笑了，“是，太好看了。”
念雪把那幅画拿过来，小心地折好，塞进萧衍手里。“给皇上。皇上留着。”
萧衍接过来，放进怀里。“朕留着。”
念雪笑了，拉着他的手去看花。两个人蹲在花圃前面，肩并肩，看着那些花。阳光照在身上，暖暖的。风吹过来，带着花香。
念雪忽然说，“皇上，念雪不等信了。”
萧衍看着她。
念雪看着那朵粉色的花，“爹爹收到了就好。他知道念雪想他。”
她转过头，看着萧衍，“念雪等皇上。皇上会给念雪写信。”
萧衍看着她，看着那双亮亮的眼睛。“嗯，朕给念雪写信。”
念雪笑了，“拉钩。”
萧衍伸出手，跟她拉钩。
念雪靠在他胳膊上，软软的，热热的。“皇上，念雪饿了。”
萧衍站起来，“那去吃饭。”
念雪拉着他的手往厨房跑，“如意姑姑，皇上回来了！”
如意从厨房探出头，“知道了！马上就好！”
念雪拉着萧衍坐下，自己坐在旁边，两只手托着腮，看着他。“皇上，你吃得多吗？”
萧衍想了想，“多。念雪陪朕吃。”
念雪高兴了，“好！”
如意把饭菜端上来。念雪给萧衍夹了一筷子菜，“皇上吃。”萧衍吃了。念雪又给自己夹了一筷子，嚼了嚼，“好吃。”她又给萧衍夹了一筷子，“皇上多吃。”
两个人你一口我一口，把一桌饭菜都吃完了。念雪摸着肚子，“皇上，念雪饱了。”萧衍也摸着肚子，“朕也饱了。”念雪笑了，拉着他的手往外跑。“皇上，看花。”
那朵粉色的月季在夕阳里，红红的，亮亮的。念雪蹲下来，萧衍也蹲下来。两个人肩并肩，看着那朵花。
念雪忽然问，“皇上，你会走吗？”
萧衍看着她。
念雪看着那朵花，不看他的眼睛。“皇上，你会走吗？”
萧衍沉默了一会儿。“会。但朕会回来。”
念雪转过头，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那念雪等你。”
萧衍伸出手，“拉钩。”
念雪伸出手，跟他拉钩。
风吹过来，那朵花在风里轻轻晃着。念雪靠在萧衍胳膊上，软软的，热热的。“皇上，花好看。”
萧衍点点头，“好看。”
无念站在廊下，看着他们。如意站在旁边，也看着。
“姑娘，皇上回来了。”
无念点点头。
如意说，“小姐高兴了。”
无念没说话。她看着念雪，看着那个靠在萧衍胳膊上的小小身影。风吹过来，带着花香。她嘴角弯了弯。
那个人看见的。她知道的。他一直在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