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如意就开始忙活了。
扫尘，祭灶，蒸馒头，炸丸子。厨房里热气腾腾的，香味飘得满院子都是。念雪跑进跑出，一会儿偷吃一个丸子，一会儿又偷吃一个丸子。如意抓住她的手，“小姐，留着过年吃。”念雪笑嘻嘻的，“念雪就吃一个。”如意不信，“吃了五个了。”念雪伸出五根手指，看了看，缩回去三根，“那吃了两个。”如意哭笑不得。
无念坐在廊下，看着这一幕。阳光照在身上，暖暖的。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那个人也这样看着她。那时候她什么都不懂，只知道吃。现在懂了，可他没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白白的，凉凉的。她忽然想起他的手，热热的，烫烫的。每次握着她的手，都能把她的手捂热。现在她的手还是凉的，但她不冷了。她抬起头，念雪跑过来，一头扎进她怀里。“娘，过年了。”无念点点头。“嗯，过年了。”
腊月二十九，萧衍来了。他带了一车的年货，鸡鸭鱼肉，糖果点心，还有几匹布，说是给念雪做新衣裳的。念雪跑过去，“皇上！你来了！”萧衍蹲下来，念雪跑到他面前，停下来，喘着气。“皇上，过年了。”萧衍笑了，“过年了。”念雪拉着他的手往屋里跑，“皇上，你看，如意姑姑蒸了好多馒头，还有鱼，还有肉。念雪偷吃了好多。”萧衍跟着她往里走，如意从厨房探出头，“小姐，您又偷吃。”念雪躲在萧衍身后，“没有。皇上吃的。”萧衍笑了，“嗯，朕吃的。”如意摇摇头，又缩回去了。
年三十那天，天还没黑，如意就把年夜饭摆上了桌。满满一桌子菜，鸡鸭鱼肉，样样俱全。念雪跑过去，数了数，“八个菜。”如意说，“过年要双数，吉利。”念雪点点头，“那明年十六个。”如意笑了，“小姐，吃不完。”念雪想了想，“那念雪多吃点。”她坐下，拿起筷子，给无念夹了一筷子鱼，“娘吃鱼。”又给萧衍夹了一筷子肉，“皇上吃肉。”又给如意夹了一筷子菜，“姑姑吃菜。”又给自己夹了一筷子，嚼了嚼，“好吃。”
无念看着她，看着那张笑着的脸。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那个人也这样给她夹过菜。那时候她什么都不懂，只知道吃。现在懂了，可他没了。她低下头，把那筷子鱼吃了。念雪看着她吃，笑了。“娘，好吃吗？”无念点点头，“好吃。”念雪又给她夹了一筷子，“那娘多吃。”
吃完饭，念雪拉着萧衍去院子里看花。那棵月季只剩下几朵了，在月光下暗沉沉的。念雪蹲在花圃前面，看着那几朵花。“皇上，花快没了。”萧衍蹲下来，也看着。“明年还会开。”念雪点点头，“那念雪等明年。”
她站起来，拉着萧衍的手往屋里跑。“皇上，守岁。如意姑姑说，守岁了，明年就能长高。”萧衍跟着她跑进屋，无念坐在桌边，正在喝茶。念雪跑过去，坐在她旁边，又拉萧衍坐下。三个人坐着，谁也没说话。窗外传来鞭炮声，噼里啪啦的，远远近近的。念雪靠在无念身上，听着那些声音。
“娘，念雪困了。”无念把她抱起来，念雪趴在她肩上，软软的，热热的。“娘，明年花会开吗？”无念说，“会。”念雪又问，“爹爹能看见吗？”无念愣了一下。念雪抬起头，看着她，“爹爹能看见明年的花吗？”无念看着那双眼睛，黑亮的，干净的。“能。”念雪笑了，靠回她肩上，闭上眼。“那念雪等明年。”
无念抱着她，坐在那儿。萧衍坐在旁边，也没说话。窗外的鞭炮声越来越密，新的一年要来了。她低头看念雪，那孩子已经睡着了，呼吸轻轻的，嘴角还挂着一点笑。她把她抱紧了些。
萧衍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姐姐，新年快乐。”他进去了。
无念坐在那儿，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窗外的鞭炮声渐渐稀了，远处传来钟声，一下一下的，新的一年来了。她低下头，看着念雪。“新年快乐。”她轻声说。念雪动了动，没醒。她站起来，往屋里走。把念雪放在床上，盖好被子。她躺下来，看着房顶。那十七道裂纹还在。她看了这么多年，早就记住了。她闭上眼。耳边是轻轻的呼吸声，一下一下，很稳。她嘴角弯了弯。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念雪醒来的时候，发现枕头边放着一个红包。她拿起来看了看，红纸包着的，上面写着“岁岁平安”。她笑了，跑出去找无念。无念站在院子里，正在看花。念雪跑过去，“娘，红包。”无念点点头。“念雪又长一岁。”念雪笑了，“念雪十二岁了。”她把红包小心地折好，放进怀里。萧衍从东厢房出来，念雪跑过去，“皇上，新年快乐。”萧衍蹲下来，从怀里掏出一个红包，递给她。“念雪，新年快乐。”念雪接过来，打开看了看，里面是一张银票，面额很大。她看了半天，“皇上，这个能买什么？”萧衍想了想，“能买好多糖。”念雪高兴了，“那念雪留着。慢慢买。”
她跑回屋，把两个红包放进那个小包袱里。又跑出来，拉着萧衍去看花。那几朵月季还在，在晨光里红红的。念雪蹲在花圃前面，看了半天。“皇上，明年花会开更多。”萧衍点点头。“会。”念雪笑了，“那念雪等明年。”她站起来，拉着萧衍的手往屋里跑。“皇上，吃饭。如意姑姑说，初一要吃饺子。”
如意端了饺子出来，热腾腾的，冒着白气。念雪夹了一个，咬了一口，“好吃。”又夹了一个给无念，“娘吃。”又夹了一个给萧衍，“皇上吃。”又夹了一个给如意，“姑姑吃。”自己又夹了一个，大口大口吃起来。无念看着她吃，看着她腮帮子鼓鼓的，看着她嘴角沾了醋。她伸手，把醋擦掉。念雪抬头冲她笑了笑，又低头吃。
窗外，太阳升起来了。阳光照在院子里，照在那几朵月季上。念雪吃完了饺子，跑出去看花。她蹲在花圃前面，看着那几朵花，看了很久。“花，新年快乐。”她站起来，跑回屋，拿了那张画像出来，举到花前面。“爹爹，新年快乐。”风吹过来，画像哗啦啦响。念雪笑了，“爹爹听见了。”
无念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阳光照在她身上，暖暖的。风吹过来，带着花香。她抬起头，看天。天很蓝，有几朵白云飘着。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那个人说的那些话。“让你看看春天花开。”她看到了。年年都看到。他呢？她不知道。但她想，他也看到了。透过她的眼睛，透过念雪的眼睛，看到这些花，看到这个孩子，看到这个新年。
她嘴角弯了弯。往屋里走。念雪在喊她，“娘，快来。皇上要给念雪讲故事。”她加快脚步，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