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里安静地往前开,路灯的光在车窗外交替掠过,每一次明暗交替之间,谷云熙的拇指就在他下颌线上轻轻地、不动声色地蹭一下。
“谷云熙。”
“嗯。”
“能先不聊那个金发男了吗?”
“可以。想聊什么。”
时青没有说话。他的手放在自己膝盖上,手指蜷了一下,然后慢慢地、犹豫地,往谷云熙那边挪了一掌的距离。小指碰到了谷云熙放在座椅上的手背,停在那里,没有勾住,只是贴着。
谷云熙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翻过手掌,把时青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拢进自己指缝里,然后收紧。
时青洗完澡先出来,头发吹了半干,几缕湿着贴在额角和后颈。他站在衣帽间门口犹豫了片刻,然后拉开谷云熙那一侧的柜门,从里面抽了一件叠好的棉质白衬衫。
谷云熙穿的码数,谷云熙惯用的洗衣液的味道。衬衫太大,肩线掉到他上臂中段,下摆盖过了大腿,袖子挽了两道还是松垮地堆在手腕上。
他穿了一条深灰色的家居裤,赤脚踩在卧室地毯上,脚趾微微蜷了一下——地暖开着,但地毯的绒毛扎着脚底,提醒他此刻的触感比平时更敏锐。
然后他在床边坐下来,卧室里只开了一盏床头灯,暖光把床品的深灰色照成了一种很暗的银灰,把他的影子长长地拖在地毯上。
主卧套间的门开了。谷云熙擦着头发走出来,深灰色的家居服,领口松着,脚步在看到床边坐着的那个身影时停住了。
时青坐在床边,穿着他的白衬衫。领口太大,露出锁骨和一小截肩线,衬衫下摆盖在深灰色的床单上,裤脚下露出的脚踝细瘦,赤着踩在地毯上。
听到门开的动静,时青抬起头,逆着床头灯的暖光看他一眼,眼神很亮,像在台上看他的时候那样亮。
但又不一样,台上的仰视是在上千人面前,此刻的仰视是在只有两个人的卧室里。
“怎么不穿拖鞋。”谷云熙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
时青没理这句话。他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示意谷云熙过来。
谷云熙走过去,在他旁边刚坐下,时青就侧过身来,一条腿抬起来,膝盖压在谷云熙大腿外侧的床单上,面对面地坐到了他腿上。
谷云熙的身体微僵,手自动抬起扶住了时青的后腰。
“你喝酒了?”他问,扶在时青腰上的手指却微微收紧了一点。
“没有。”时青看着他,眼神清亮。
“……那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知道,我清醒得很。”
谷云熙沉默了片刻。他的目光从时青的眼睛移到那件过大衬衫的领口,又移回来。他的喉结滚了一下。
然后他伸出手,把时青从自己腿上稳稳地抱起来,放在床边坐好。
“时青,你今天很累了。”
“我不累。”
“你刚才在车上打了两个哈欠。”
“那是身体打的!不是我打的!”时青恼怒,声音拔高了一点。
谷云熙抬手按了按自己的眉心,深吸一口气,把声音压到最平最稳的那一档。他在董事会面对难缠的股东就是这个语气,但他这辈子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把这套用在对时青说话的时候。
“时青,我有几句话要跟你说,你认真听。”
时青看着他,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紧张,但更多的是被拒绝后的不服气。
谷云熙的声音压低,语速放慢,“你喜欢我,对不对。”
时青没有否认,但没有出声。谷云熙继续说了下去:“我知道,我不需要你做这种事来验证。”
“如果只是因为你觉得需要给我‘补偿’——发布会结束了你很开心,你兴奋,你睡不着,你身体累了但精神还在跑——这些都不是理由。这样做不对。不是说你不好,是说这件事不对,因为你不需要这样回报任何人,尤其是我。你今天很累了,你需要的是休息,不是这个。”
“我——”
“你什么。”
时青张着嘴,喉结滚了一下。他说不出口。他总不能说——我清醒的时候就不能喜欢你吗?他的话卡在喉咙里堵住了,堵得眼眶都红了。
谷云熙把他的话完全解读错了方向——他以为时青在“回报”他,在拿身体当奖励来答谢自己给他铺路、带他见人、在台上夸他。
但时青不是,时青只是——喜欢他。
比昨天更喜欢,比今天早上也喜欢,喜欢到洗完澡穿上他的衬衫就觉得开心,喜欢到被发布会上的追光照得头晕目眩之后只想坐在他腿上亲他。
但他说不出口,因为谷云熙正在用一种极其理智、极其负责任、极其操心的语气劝导他。
“我没有要回报你。”他说,声音发抖,气得发抖,“谷云熙你根本就……”
“你什么都不懂——”他的声音带上了哭腔。
“我什么都懂。”谷云熙伸手想擦他的脸,被时青拍开了。
“你不懂!我不是要回报!我就是想——我就是——”
他说不出来。那些话太烫了,卡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出不来。
我就是想把最好的给你。我就是想让你知道,你不只是台上那个光芒万丈的人,你在家也可以被拥有。
我就是想占据你,全部的你。
时青眼泪终于从眼眶里滚出来。
谷云熙看着他,没有反驳。他伸手想擦时青脸上的泪,时青偏头躲开,自己用手背狠狠蹭了一下,蹭得眼角更红了。
“你知道我做了多久的心理建设,你知道我刚才在衣帽间里站了多久,你根本不知道你在外面等我的时候我在里面做什么,你就不能——”
他打了个嗝,哭声和怒火混在一起,音量骤然拔高:“你就不能先告诉我你也想,然后再拒绝我吗!你为什么要讲道理!谁要听道理!”
时青又面对面地坐进了他怀里,双手揪住他的领口,把脸凑近到鼻尖碰鼻尖的距离,泪还挂在脸上,眼睛又红又凶。
感应灯不合时宜地熄灭了,一片黑暗。
“……像话吗。”时青气得声音都在发抖。
“好,不是回报。”谷云熙的声音放软了,软到可能这辈子都没这么软过,“我刚说错了,好不好?你不是在回报我,你只是在喜欢我。”
时青没有回答,但肩膀不抖了。
“但是我还是要说——你今天太累了,你需要休息。”
时青瞪他,谷云熙把他从自己身上拎起来放好,自己在时青面前蹲下,单膝点地,仰视他。
“时青,你先听我说。你什么都没做错。”
他的声音很轻,语速刻意放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直接递过来的。
“你想靠近我,想用这种方式告诉我你喜欢我——这没有错。我很高兴。高兴得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所以接下来这些话,不是批评,不是拒绝。是我必须告诉你的事实。”
他顿了顿。拇指在时青手背上无意识地画着圈,力道很轻,像是连同这些话语的重量一起揉散了再递过去。
“我三十三岁了。你二十三岁。这十年的差距不是数字,是人生阶段。你在这个年纪做的任何决定,冲动的、感性的、不计后果的,都是属于你的权利。
“二十三岁就应该去试,去犯错,拥有足够多的样本之后再来判断什么才是你真正想要的。这是你的成长,我不该替你跳过。”
“但我没有犯错的资格。二十三岁可以凭直觉往前冲,三十三岁不行。三十三岁的人必须有分寸——必须在对方情绪波动的时候保持冷静,在对方疲惫的时候喊停,在所有诱惑面前先想清楚一件事:此刻的决定,对五年后、十年后的你来说,是不是公平的。”
他抬起头,看着时青。灯光在他眼底落了一层很淡的暖色,但他的目光没有丝毫犹疑。
“我可以和你顺水推舟。我比你重将近二十公斤,一只手就能压住你,你穿了这件衬衫坐在这里——我要说我没想法,那是假话。但我不可以。”
“因为我知道你今天在安保中心站了八个多小时,精神高度集中了十几个小时,只喝了一杯凉咖啡,中间没有休息。你现在感受到的亢奋,不是你身体真正的状态——是你的肾上腺素还没退干净。你的身体在透支,你的判断力也在透支。”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如果我在这个时候对你做了任何超出拥抱和亲吻的事——那不是爱。不是确认关系。不是回应你的心意。是利用。是明知你身心俱疲、防线松懈,还趁机满足自己。是仗着你喜欢我,在你最脆弱的时候拿走你本该在清醒、平和、充满安全感的时刻才交付的东西。”
“我可以做很多事。但我不能做这种事。不是因为你不够好,不是因为我不想。是因为我不应该在你累了一整天终于放松下来的这个时刻,让你做一个你还没有足够空间去思考的决定。”
时青看着他,觉得有点可笑。不是谷云熙可笑,是他自己。他准备了一整个晚上,鼓足了这辈子最大的勇气,穿上这个人的衣服,坐在这个人的床上,把一颗心剖出来端到他面前。
然后谷云熙蹲下来,用那种温柔到近乎残忍的语气,说:你没错,你很好,但我不能。
这个人在跟他讲道理。每一句话都对,每一个字都温柔,温柔到他找不到任何一个缝隙去反驳。
可正是这种正确让他更难受,谷云熙把一切都想过了,替他想过了。想到五年后,想到十年后,想到他会不会后悔,想到他此刻的亢奋是不是肾上腺素在骗他。
谷云熙说完了。那双眼睛还在看着他,灯光落在里面,认真得让人喘不过气。
时青坐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蹲在自己面前的人,他在跟他讲不能占他便宜,在跟他讲爱是克制,在跟他说“我可以等”。
每一句都没错,但听在时青耳朵里只剩下一个意思——你还没准备好。
时青把手臂从谷云熙手里抽出来,他的眼眶红透了,睫毛湿成一簇一簇的,鼻尖也红。
他垂下眼,把自己往后挪了半寸,拉开两个人之间的距离。
“谷云熙,”他开口,声音哑得厉害,但语速很快,像是怕慢了一拍这些话就再也说不出来了,“你说得都对。你没说错一个字。但我听着只有一件事——你一直在替我做决定。你觉得我累了,你觉得我判断力不够,你觉得我把感激和喜欢搞混了,你觉得我还没准备好,可你从来没有问过我。”
他抬起眼。那双眼睛被泪水泡着,亮得惊人。
“你觉得你来决定什么对我公平,这叫公平吗?”
他知道这些话说了也没用。谷云熙会听懂每一个字,然后继续用那种温柔到让人窒息的语气和他说:我知道,但是——他不想再听“但是”了。
所以他不再继续说,只是坐在床边,把自己蜷成很小的一团,膝盖缩到胸前,额头抵在膝盖上,手臂松松地环住小腿。
眼泪滴在床单上,洇出深色的圆点。
“我主动一次容易吗。”他对着自己的膝盖说,声音闷得几乎听不清,尾音碎成一团,“还要在这里听你上思想政治课。”
沉默几秒,他感觉有一只手落在自己头顶,轻慢地揉了揉。
“宝贝。”谷云熙的声音响起,“这个是底线,不可以。”
“你长大了,我知道。你可以独当一面,可以被所有人尊敬,不是躲在我身后的小朋友了。我都知道。”
“但我还是想保护你,任何一丝,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在将来的某个时刻会让你后悔的可能性,我都不想留下。”
他的手覆上时青的手背,掌心是温热的,把时青冰凉的手指整个包住:“你可以跟我生气,打我骂我都可以,要我道歉要我补偿,也都可以。但是今天,先睡觉好不好?”
“都等你明天休息好我们再谈,到那时候,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时青从膝盖上抬起一点眼睛,又飞快地缩回去,哼了一声。
谷云熙知道他听进去了,这才站起身扯过旁边的毯子把人从头到脚裹了个严实,时青蹬腿,他握住那双脚踝,把冰凉的脚也裹进去。
然后把这条固执的春卷连被子带人一起收进怀里,手掌隔着被子轻拍他的后背。
黑暗里两个人都不说话,感应灯没有再捣乱,时青蹬掉毯子滚进被窝,把脸埋进枕头里。
声音被枕头蒙得听不太清,但谷云熙还是辨认出了那含含糊糊的音节:“明天早上你不许提这件事。”
谷云熙在黑暗里弯起嘴角:“提什么事?”
“……你明明就知道。”
“我不记得了,时队。今晚有人做了什么特别的事吗。”
时青翻回身,脚上踹了他一下。
谷云熙伸手把时青重新捞进怀里,下巴抵着他的发顶,闭着眼,声音低下来时所有的锋芒都溶进了夜色,像冰在温水里慢慢化开。
“睡吧。”他说。
时青没有回应,但也没有再乱动,手撑住他胸口,半晌开口:“骗子……心跳这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