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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夜话

时青只坐在沙发前半截,膝盖平行,双手自然地搁在腿上。谷云熙的手从沙发扶手上移下来,在没有人能看到的角度,指尖轻轻碰了碰时青的手背。

苏长青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在时青和谷云熙之间很轻地扫了一个来回,然后落回时青身上。“我听说,今天的安保部署你做了很大贡献。”他说,“云熙跟我讲,侧翼通道的信号标记是你第一个发现的。”

时青顿了一下。“是团队协作的结果。”他说,声音不大但很稳,“控制台的频谱分析、机动小组的快速响应——不是我一个人的事。”

苏长青看着他,似乎在判断这句话是客套还是真心。片刻后他放下茶杯,语气里多了一丝真正的兴趣。“不居功,这一点也难得。你之前在哪家?”

“没有前东家。来华晟直接进了三号线,直属谷总。”

“他之前自己做了几年独立技术顾问,在网络和通讯领域。”谷云熙自然地接过话,避开了那些不该被提及的细节——地下论坛、信息掮客、灰色地带。

苏长青点了点头,没有追问“独立顾问”的具体含义。他的目光在时青身上停了一下。

“人我见了。比你说的还年轻。”他看向谷云熙,顿了顿,嘴角出现一丝很淡的笑意,“也比你说的更能干的样子。”

谷云熙端起茶杯,遮住了嘴角的弧度。“我没夸大。”

“你什么时候夸大过。”苏长青说。这句话听起来像夸奖,但语气里又含着一种长辈对晚辈的熟稔。

时青安静地坐在旁边,听着两个人用一种外人插不上嘴的默契聊着。

苏长青没有刻意把他拉进话题,谷云熙也没有刻意替他铺垫。

他们只是继续谈着刚才被打断的内容,关于发布会后续的产业落地规划、市政府对半导体产业园的支持力度、几家国际巨头在云港的投资动向。

但苏长青的目光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扫过时青。时青终于意识到,这场“见面”并不需要他做什么特别的准备——不需要自我介绍,不需要表决心,不需要展示任何成果。

苏长青只是想看看他。看看这个被谷云熙塞进核心项目、被自己女儿提起、被市委宴会上当作用人话题的年轻人,到底是什么样子。

而谷云熙让他坐在这里,本身就是一种表态——这个人是我带来的人,你可以看,可以观察,可以保留你的判断。我只需要你见一见。

茶续了第二杯,话题从产业园切到了当天发布会的行业反响,苏长青提到闭门交流会的事,就在这个会客室隔壁。已经散了。

“半导体行业协会的几个老总,加上几个券商分析师,还有一位瑞士的基金代表。”苏长青放下茶杯,“规模不大,就是关门聊聊。我坐了十分钟就走了,留下谷总一个人跟那位瑞士代表谈了整整——”他看了谷云熙一眼。

“二十分钟。”谷云熙说,“他纠缠什么跨境数据合规的问题。”

“人家看上的可不是合规。”苏长青淡淡道。谷云熙没有否认。

时青听着他们用简洁得像电报的暗语交流,心下了然:那位瑞士基金代表怕是盯上了雅典娜在欧洲的独家授权,谷云熙则无心出让核心权益。

话题又转回到苏长青的秘书刚送进来的一份文件——关于云港市半导体产业扶持政策的修订草案。苏长青抽出来翻了翻,递给谷云熙。

两个人就一个条款的措辞交换了几句看法,用词简洁到近乎暗语——“第二条第三款”、“那个表述”、“去年也是卡在这里”。时青安静地喝着茶,没有插入这场不属于他的对话。

但苏长青忽然把文件放在茶几上,转向他。“时青,你觉得呢?”

时青放下茶杯。他在心里迅速过了一遍刚才听到的条款内容——关于政府对采用国产芯片的企业给予税收优惠的资质认定标准。

标准写得太松,容易被钻空子;写得太死,又会把真正有潜力的中小企业挡在门外。

“资质认定的门槛如果定得太高,”时青开口,语速不快,但在座的两个人都听出来他不是在客气,“会把一些真正需要扶持的中小企业排除在外。但如果标准太宽松,可能让一些只是为了拿补贴的企业混进来。

“可以加一个分阶段评估。第一阶段看技术路线和团队背景,第二阶段看流片验证结果,第三阶段看量产良率和市场反馈。

“每个阶段的优惠力度不同,不合格的中途退出,能跑出来的自然留到最后。”

他停了停,发现两个人都安静地看着他,又补了一句:“我只是从技术执行的角度想了一下。政策层面的事,我不专业。”

苏长青看了他两秒,转头对谷云熙说:“不错。”

谷云熙端着茶杯,嘴角的弧度很淡。“我从来不招错人。”

“这句话你说过了。”苏长青的语气有点干,但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

从会客室出来,谷云熙没有带他往出口走,而是拐进了二楼另一侧的走廊。时青跟在他身后半步,听到前面传来隐约的交谈声。

走廊尽头是一扇半开的胡桃木门,里面正在进行的半导体行业闭门交流会显然还没有结束。

“不是出来了吗。”时青压低声音。

“带你去转一圈。”谷云熙的脚步没停,侧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确认他状态还行,“不用待太久,只是认几个人。”

就像那天说的一样,引荐,铺路。

那些人会记住他这张脸,记住他站在谷云熙身侧的位置,记住谷云熙介绍他时那种不刻意抬高、却也不刻意低调的语气。

日后某天在别的场合再遇见,他们就会知道——这是谷云熙的人,不是随便能动的那种。

交流会已经过了正式议程,此刻是散场前的自由交谈阶段。十来个人分散在房间各处,手里端着咖啡杯或茶杯,三三两两地站着交谈。

谷云熙的出现像一块磁石落进了铁屑堆——几个离门最近的人几乎是同时转过头来,目光先落在谷云熙身上,然后顺着他侧身的动作,滑到了他身后那个年轻挺拔的身影上。

“谷总,刚才还在聊你们今天的演示——”一个戴无框眼镜的中年男人率先开口,话音在看到时青时顿了一下,但多年的社交训练让他无缝衔接,“这位是?”

“时青,华晟技术部的,也是今天安保部署的技术总负责。”

“哦——”对方的眼神变了一下,重新打量时青的目光里多了几分专业的掂量。

时青跟在谷云熙身侧,话不多,但每一个需要他回答的技术问题都答得干净利落。

谷云熙在他回答的时候没有插话,也没有替他补充,只是站在旁边,目光却一直没从他身上移开。

“后生可畏。”一位头发花白的行业协会理事拍了拍时青的肩膀,转向谷云熙,“谷总,你这是后继有人啊。”

谷云熙端着咖啡杯,嘴角的弧度很淡:“他还早。先练几年。”

那人又拉着谷云熙聊起来,时青见状偷偷溜走,坐电梯直上11层露台去。

从栏杆边望出去,江对岸对岸亮着一排金色的光,像一条卧在江边的老龙。

江面上有游船缓缓驶过,船头挂着红灯笼,在水面拖出一道颤巍巍的光痕。他忽然想到,还有十天就要过年了,满城的灯火,仿佛都在为那一个夜晚做漫长的预热。

更近的地方是场馆停车场的车顶反射着路灯的橘光,偶尔有一辆车驶出,尾灯拖出一道红色的残影。

身后响起脚步声,是谷云熙。

“你也来了?”时青靠在栏杆上,侧头看他。

“想见的人已经见过了。剩下的交给李瑞。”

时青笑了一下。不再是以前那种收着的、抿着嘴的笑,这次是真正弯起眼睛。

今天的发布会成功了,安保零事故,苏长青对他点了头,刚才在交流会上谷云熙介绍他时用的那个语气——“技术总负责”——他现在可以理直气壮地觉得开心。

“你今天好像很高兴。”谷云熙看着他。

“嗯。”时青没有否认。他把手肘撑在栏杆上,仰起脸看谷云熙。露台大部分的照明来自远处城市的漫射光和头顶灰蓝色的夜空。

他就着这点微弱的光,对谷云熙弯起眼睛:“谷云熙,你看我今天表现这么好——有奖励吗?”

“你想要什么奖励。”

时青歪了歪头,好像真的在认真思考。然后他往前凑了半步,抬手揪住谷云熙的领带,把他往下拉。

谷云熙由着他把自己拉低,在两个人鼻尖快要碰到的时候伸手撑住时青身后的玻璃栏杆,把他圈在自己和栏杆之间。

时青抬眼看着他,嘴唇贴着他的嘴角蹭过去,又蹭回来,最后在他下唇上轻轻咬了一口。

“这个奖励。”时青松开他的领带,退回去,后背靠上栏杆。

谷云熙没给他再躲的机会,低头重新吻上去。

比刚才更慢,更深,一只手扶在时青腰后,一只手托住他的后颈,拇指揉进他发尾。

时青往后仰,腰抵上冰凉的玻栏杆,前面是谷云熙温热的胸口,冷与热夹在一起让他轻轻“嗯”了一声,那声音被谷云熙吞掉了大半。

时青抬手勾住他的脖子,手指插进他后颈的发茬里,把那个吻接得更深。

过了很久,谷云熙退开一点。两个人的呼吸在冬夜的冷空气里化成白色的雾气,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奖励够不够?”他低头问,声音压得很低,拇指擦过时青微肿的下唇。

时青舔了舔嘴角,似乎在品鉴什么,刚想说话——

然后他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哈欠。

身体突然宣布电量不足的那种,眼角挤出了泪花,想收都收不住。谷云熙看着他打完这个哈欠,眉毛动了一下。

“……困了?”

“不困。”时青揉了揉眼睛,生理性的泪水沾在睫毛上,被他胡乱蹭掉,“就是身体自己累的,我精神好得很。”他顿了顿,补充道,“真的。一点都不困。”

“回家。”谷云熙直起身,把西装扣子扣上,“先回去再说。有什么精神等到了家你自然有地方用。”

时青站直,拉了拉被他揪歪的领带,跟上他的脚步。

从露台到大门的这段路,他们被拦住了。

先是半导体协会的一位副会长,刚从洗手间出来正好撞上,拉住谷云熙说了将近五分钟的话。

时青站在谷云熙身侧,维持着礼貌的专注表情,听他们聊第二季度的产业峰会。然后是一位从深圳来的券商分析师,递名片,自我介绍,表达对雅典娜项目的浓厚兴趣。

时青站在旁边,在谷云熙和券商分析师交换联系方式的时候,他把脸微微侧开,用手捂住嘴,又打了一个很小的哈欠。

他觉得自己藏得很好,但谷云熙在和对方交换名片的同时,准确地伸过来另一只手,揽住他往自己身边带了一下。

时青想往谷云熙身后躲,那个分析师还在说什么,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不动声色地把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又换回来。

谷云熙觉察到他的状态,干脆提前和副会长告了辞,一路揽着电量耗尽的时青回到车上。

时青自觉靠过去,手上捏着谷云熙的手指,嘴唇贴着他的脖颈。

今天那个金发记者——埃里克·诺德斯特龙——《北欧技术评论》的,他的问题戳中了一个雅典娜最敏感的关节点。

虽然谷云熙的回答把局势拉回来了,但那个人的提问本身,不像是一个普通科技记者临时起意能问得出来的。

“你说他问的那个论文,”时青把身体往谷云熙那边靠了靠,压低声音,尽管车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但在这种距离下,有些话只能这样贴着耳朵说,“那些东欧学者的事,也是你预料到的?”

“预料到会有质疑,但不是从这个方向来。能触及那篇论文,说明做了功课。”谷云熙同样压低声音,低头靠近他,“他不一般。说到那篇论文的时候,用的那几个词,字字都挑着最敏感的关节打的。”

“你那个回答准备了多久?”

谷云熙侧头看他,嘴角的弧度加深:“你猜。”

“……不会是你在台上现编的吧?”

“前半段是提前准备的,后半段是被他逼的。”谷云熙靠在椅背上,微微闭了一下眼,像是在回忆刚才台上那几秒钟的对峙,“他提醒了我一件事:不管那两位原作者现在在哪里,他们的工作没有白费。无论当初他们为什么分道扬镳,他们写出的东西到今天依旧是前沿。”

“你欣赏他们。”时青说。

“我欣赏所有在自己的领域走到极致的人。”谷云熙睁开眼,把目光从车窗外收回,侧头看时青,“也包括你。”

时青的呼吸顿了半拍。呼吸带出的气流把时青额前的碎发吹下来,遮住了眉毛。他伸手想去拨开,谷云熙已经先他一步——指尖穿过他的发丝,把那缕头发拢到耳后。

手指顺势滑下来,指节蹭过他的耳廓、耳垂,停在耳后那一小块柔软的凹陷处。那里有脉搏在跳,很急。

谷云熙的拇指正按在他下颌线的拐角处,其余四指轻轻扣着他的后颈。没有说任何话,只是把这个距离维持在鼻息可闻的近处。

他扣在时青后颈上的手指又轻轻收了一下,然后慢慢松开,滑下来,落回自己膝上。

时青垂下眼,睫毛扫过谷云熙还没来得及完全收回的手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