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简仪在沈宅很不自在,像是无根的浮萍。不管是石头还是沙砾,只要落入水中,都会激得她浑身摇晃。
安简仪在沈宅并不受待见,她总是坐在房间的窗边,看着大门进进出出的人。尤其是看到奔跑的女孩儿,她的手总是不由自主地攥成拳头,双脚自卑地藏入裙摆。
每日陪婆婆用过晚饭后,安简仪总是对家里的下人问:“老爷,回来了吗?”
那婢女白了她一眼,没有给好脸色,更不回答她的问题。婢女把擦灰的步甩入水盆里,脏水荡到了地面上。婢女端起水盆,语气不善:“太太还是不要在这里的好,免得我们这些粗人冲撞到您。”
走过去的时候,故意用肩膀狠狠撞过安简仪的肩膀。安简仪因为裹了小脚,根本就站不稳。她这一撞,安简仪往后倒去,幸好后面是墙。
安简仪扶着墙,后背被砸得生疼,却还是一言不发。毕竟这是沈宅,比较她只是个见不得光的太太,比较她……是个外人。
屋子里有些下人看到安简仪,总是会绕道走。连着十几天,安简仪没跟任何人说过一句话。有时候,她都怀疑自己是个哑巴,嗓子哑了,心也哑了。
偶尔,婆婆会喊她去说话。可是,婆婆的那些对闺阁女子或者对初为人妇的女子的那些说教,她在安于氏那里,耳朵都磨出了茧子。
婆婆很满意她,女德女戒背得很流利。平日里也不是个惹事的,老实本分,好拿捏还没有怨言。
大早上,好几个工人过来把花园的花圃全部翻了个遍,那些名贵娇嫩的花朵就这么像垃圾一样,被抛弃,一起拉走。
安简仪站在窗台前,眉头紧皱,双眼微红。不明白为什么开得好好的花,怎么就突然之间被“清场”。
安简仪用力迈着她的小脚,往楼下去。她拦住一个工人,低着头小声问:“怎么把这些话都……毁了?”
工人不认识安简仪,只当是个下人。工人擦了下汗水,带着当地口音说:“这花不要了,老夫人说老爷他们回来,换批新的。”
安简仪不再说话,侧过身去让工人拉着几大车的花儿走了。
“小脚丑死了……都什么年代了,谁还裹小脚啊?”
她无助地蹲在地上,低着头不敢看其他人的脸。她能猜到,别人脸上的表情肯定不好看,肯定都是嫌弃。泪水划过鼻尖,滴落在地上的一朵白色小花上。
这是刚刚工人拉车的时候,掉下来的一枝。趁着下人还没开始打扫,安简仪快速擦干眼泪,把折枝带根的花儿捡起来,头也不回地回了房间。
她捡了个宅子里不要的花盆,去花园里铲了些土,把那枝花重新载入。她细心地浇水,仔细地呵护,就像是关爱孩子一般。
接连后的一个月,安简仪从未见过沈致民以及继子继女。想来自己也不受待见,连下人都能嘲笑她的小脚。不过有了这一枝花儿,日子也有了些盼头。
安简仪能感受到,她的丈夫和继子继女并不想回到沈宅,回到这个牢笼一般的地方。
可偏偏沈白氏逼着沈致民一家子回来,美其名曰“家宴”。
安简仪按照礼数身着低领蓝色裙装,梳了发髻。看起来也算是端庄大气,落落大方。
刚下楼时就遇见一个二十岁出头的男子,安简仪看过照片,他是沈知宁,她的继子,他穿着洋西装、洋皮鞋。他很高,同时很好看,一双眼睛仿佛融化冰的春水,安简仪红了脸不敢看他。
“太太!“他终究是叫不出“母亲”两字。他的声音很温柔,像春风拂过溪水。他以礼相待于她,没有跟其他人一样嘲笑她的小脚。
安简仪低着头喊了声“少爷……”,便匆匆离去。
安简仪在家中基本上没有上过楼梯,对新房子很不适应。下楼的时候过于匆忙,她的小脚站不稳摇摆不定往下栽去。沈知予抓住安简仪的手臂,将她拉了回来。
她脸颊发烫,避开他的手。
他的掌心温热,触及着安简仪冰冷的肌肤,像是岩浆想要融化冰。“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