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的珍珠灯换了盏更亮的，暖黄的光淌在锦被上，将苏九苍白的脸映得柔和了些。尹娴曦正小心翼翼地给她包扎肩头的伤口，指尖触到她细腻的肌肤时，忍不住小声对林砚说：“果然是姑娘家，这皮肤比我的还好。”
林砚站在窗边，望着外面游弋的发光鱼群，没接话。沈厌竹靠在门框上，把玩着腰间的玉佩，忽然道：“影阁和仙尊残党凑到一块儿，这事肯定不简单。这位九王爷，怕是惹上大麻烦了。”
“皇室的事，本就盘根错节。”林砚的目光落在苏九露在锦被外的手腕上，那里戴着个银镯子，样式很旧，镯身刻着细密的缠枝纹——和多年前江南茶馆里，那位青衫公子手腕上的一模一样。
记忆突然就涌了上来。
那年她刚出师门，在江南追查一桩孩童失踪案，蹲守在茶馆里盯梢。正是梅雨季，雨下得缠绵，她揣着半块干硬的麦饼，看得心烦意乱。邻桌的青衫公子却看得入神，手里转着个白瓷茶杯，忽然转头对她说：“姑娘要不要尝尝我的梅子酒？祛湿的。”
那时的苏九，还没如今这般疏离，眉眼弯弯的，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梨涡。她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衫，自称是走南闯北的茶商，说要收集天下奇闻，编一本《四海记》。
“我叫苏九。”她举杯，酒液在杯盏里晃出细碎的光，“姑娘看着不像普通人，是江湖人？”
“林砚。”她没多说，只碰了碰杯沿，梅子酒的酸甜混着酒香滑入喉咙，竟压下了连日奔波的疲惫。
后来她破了案，要离开江南时，苏九撑着伞来送她。雨丝打在油纸伞上，沙沙作响。“林姑娘要去何处？”
“蓬莱岛。”
“那地方听说有仙人呢。”苏九眼睛亮了亮，“等我收集够了故事，也去蓬莱看看。若有朝一日再见，我请你喝我亲手酿的梅子酒，放了三年的那种。”
她当时只当是句戏言，江湖路远，萍水相逢的人，哪能说见就见。没想到再见时，竟是这般光景。
“阿砚，你看这个！”尹娴曦的声音把她拽回现实。只见她从苏九的青衫口袋里摸出个小布包，打开一看，是叠得整齐的宣纸，上面画着许多小像——有街头卖花的老婆婆，有撑船的渔夫，还有个背剑的少女，眉眼间赫然是她当年的模样。
画的右下角写着行小字：江南雨，遇林砚，剑如霜，人如光。
林砚的指尖轻轻拂过那行字，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又酸又软。原来那句“收集故事”，不是谎话。
“这九王爷，倒是个有心人。”沈厌竹凑过来看了看，咂咂嘴，“就是胆子小了点，女扮男装跑这么远，就带一个护卫。”
“她不是胆子小。”林砚把画像小心叠好，放回布包，“她是不得不来。”
话音刚落，偏殿的门被轻轻推开，黑衣护卫阿影站在门口，脸色复杂地看着林砚：“我家公子醒了，想单独跟你说说话。”
林砚点头，让尹娴曦和沈厌竹先出去。走进内室时，苏九已经坐起身，靠着床头，脸色依旧苍白，却已换上一身素雅的白裙，长发松松挽着，少了男装的清俊，多了几分温婉。
“林姑娘。”她开口，声音不再刻意压低，清亮如玉石相击，“事到如今，我也不瞒你了。”
原来苏九真是皇室九王爷，只是她并非皇子，而是先皇后偷偷生下的女儿。先皇后去世后，当今圣上忌惮她的身份，怕她威胁到太子的地位，一直将她软禁在宫中。半年前，她偶然发现圣上与仙尊有勾结，仙尊以“长生术”为诱饵，让圣上助他收集生魂，炼制邪丹。
“那些失踪的孩童，根本不是被妖邪所害，而是被圣上派人抓了，送给仙尊炼药。”苏九的声音带着颤抖，眼底满是恨意，“我偷偷查了半年，掌握了他们勾结的证据，本想送到监察院，却被圣上发现，只能女扮男装逃出来，想来东海找老龙王帮忙——当年先皇后曾救过老龙王，他欠我们一份情。”
林砚心头剧震。她当年在江南追查的孩童失踪案，莫非也与这事有关？
“仙尊虽死，但他的残党还在为圣上效力，影阁更是直接听命于圣上，所以他们才会一路追杀我。”苏九握紧拳头，指节泛白，“我知道这很危险，但我不能让更多人受害。”
林砚沉默片刻，问道：“你就不怕死？”
“怕。”苏九笑了笑，眼底却很坚定，“但更怕活着看着无辜的人送命。就像当年在江南，林姑娘不也是为了那几个孩子，冒雨蹲守了三天三夜吗？”
林砚看着她，突然明白了。她们本质上是一类人，都有着看似不合时宜的执拗，为了心里的“义”，敢往火海里跳。
“老龙王已经不在了。”林砚轻声道，“但东海，我守着。”
苏九的眼睛猛地亮了：“林姑娘的意思是……”
“你的证据，我帮你送到监察院。”林砚走到桌边，倒了杯温水递给她，“但在此之前，你得先养好伤。影阁和仙尊残党不会善罢甘休，东海虽安全，也需多加防备。”
苏九接过水杯，指尖微颤：“谢谢你，林姑娘。还有……当年在江南说的梅子酒，我带了。”她示意阿影，阿影从行囊里拿出个青瓷酒坛，坛口封着红布，“确实是放了三年的，本想找个合适的时机……”
林砚看着那酒坛，想起江南的雨，忍不住笑了：“现在就是合适的时机。”
阿影取来两个白瓷杯，苏九亲自斟酒。琥珀色的酒液入杯，带着淡淡的梅香。两人碰杯，酒液滑入喉咙，酸甜交织，和记忆中的味道一模一样。
“对了，”苏九放下酒杯，像是想起什么，“我在宫里查到，仙尊炼制的邪丹，核心是‘万魂珠’，而这珠子的原料，除了生魂，还有一样东西——”
她顿了顿，眼神凝重起来：“是你前世留在龙宫的那把沉熙剑的碎片。”
林砚握着酒杯的手猛地一紧，酒液晃出杯沿。沉熙剑是她前世的佩剑，随她魂飞魄散后，剑身碎裂，大部分碎片留在了龙宫，难道……
“圣上和仙尊的残党，下一步就是来抢沉熙剑的碎片。”苏九的声音压得很低，“他们知道你在东海，所以影阁的人只是前哨，真正的杀招还在后面。”
窗外的海水不知何时变得浑浊，发光的鱼群四散游走。林砚走到窗边，沉熙剑突然在剑鞘里发出嗡鸣，剑身震动，像是在呼应某种危险的气息。
远处的海平线泛起诡异的红光，老龟丞相慌张地跑进来，声音带着颤音：“不好了！大批影阁的人乘船来了，还有……还有被魔气控制的海怪！”
林砚握紧沉熙剑，转身看向苏九，眼神锐利如锋：“看来这杯梅子酒，得快点喝完了。”
苏九站起身，尽管脸色还有些苍白，眼神却异常坚定：“我跟你一起。”
沈厌竹和尹娴曦也冲了进来，手里都握着兵器。“林砚，战他们！”沈厌竹的声音里燃着战意。
林砚点头，沉熙剑出鞘，墨色的剑光在珍珠灯下流转。她看向苏九，嘴角勾起一抹与当年在江南时如出一辙的笑：“等解决了他们，我们再好好喝这坛梅子酒。”
苏九回以一笑，从阿影手中接过一把软剑，剑身在灯光下泛着冷光：“好。”
窗外，海浪拍打着龙宫的玉阶，厮杀声、海怪的咆哮声渐渐逼近。一场新的战斗，已然拉开序幕。但这一次，林砚知道，她不是孤身一人。身边有并肩的伙伴，有兑现的旧诺，还有值得守护的一切。
沉熙剑发出一声清越的剑鸣，像是在宣告，属于剑主的传奇，还远未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