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是被一阵鸣笛声吵醒的。
睁眼时,正见前面的司机不耐烦地按着喇叭。从后视镜看见林砚醒来,眉头舒展开,跟他搭话:“哟,小伙子可算醒了,前面那么大动静,也没把你吵醒。”
林砚揉着额角,“唔”了声:“这是怎么了?”
“今儿这路不知怎么了,堵了快二十分钟了。”
林砚抬腕看了眼时间,转而望向车外:“不急。”
到达律所时已经是下班时间。林砚提着包站在律所门前,抬头仰视建筑物上醒目的“规则”二字。
『规则』是所有律师梦寐以求的地方。在其他人还徇私枉法、受贿包庇的时候,『规则』已经建立起了一套独属于自己的体系。
凡是『规则』的律师,绝对会无条件维护当事人的利益。
规则是严谨有序且不容置疑的。
没人能无视法律框架下的规则,同样,也没人能小看『规则』。
来到办公室门前,林砚规矩地敲了三声门:“杨律师,我来送资料了。”
门内无人应答,看来人已经离开了。
思索片刻,从兜里掏出杨桔洲给的备用钥匙。插入锁孔的瞬间,他不由凝眉——门没锁,难道是忘了?
本想把资料放下就走,结果一推门,竟看见杨桔洲在办公室睡着了。
他陷在宽大的真皮办公椅里,双手交叠搁在腹部,桌上放着一副老花镜和摊开的一堆文件。
林砚反手把门合上,轻手轻脚地走了进去。
等把办公桌收拾整洁,林砚将带来的文件摆到桌案正中央,转身离开。
好饿,已经三天没好好吃东西了。
就在林砚琢磨要不要叫上傅辰焕去吃饭时,身后传来沉缓迟疑的声音:“林砚?”
林砚笑着回头打招呼:“杨律师。”
杨桔洲把身上那件林砚悄悄盖上的外套拿下来,揉了揉眼睛,戴上老花镜:“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来,看见您在睡觉,就没叫醒。”林砚答道。
杨桔洲注意到桌上那沓厚厚的资料,挑眉问:“你这么快就整理完了?”
“嗯。”林砚应声。
杨桔洲扶了扶镜框,心下感叹:不愧是年轻人,执行力就是强。换作是他,要把这些材料做细节分析、查找相关法律依据,最起码得耗上三个晚上,没想到林砚一天就搞定了。
他笑着摇了摇头,自己还真是老了。
随后冲林砚招了招手:“既然来了也别走了,带你去吃饭。”
***
当林砚站在鼎宸楼门前时,扭头再三向身边的杨桔洲确认:“杨律师,你确定要请我在这里吃饭?”
“怎么?”杨桔洲反问。
林砚摇头:“没怎么。”
他其实很喜欢鼎宸楼的菜,只是后来上了大学,离这儿太远,又学业紧张,便很久没来过了。
只是这里消费不菲,杨律师请他在这儿吃饭……该不会是鸿门宴吧?
几步跟上已经进门的杨桔洲,上楼梯时,不经意瞥见两个正出门的男人。
其中一个背影的额前似乎染了一撮红毛,正勾着另一个人的肩膀说着什么。
林砚脚步顿了顿,觉得有些眼熟。
这时,前面的杨桔洲喊了他一声,林砚便没再多想,匆匆跟上了楼。
拐过楼梯转角,就见杨桔洲站在一扇包间门前。林砚上前一步替他推开门,室内的喧闹声瞬间扑面而来。
林砚愣了愣:走错了?
刚想道歉退出去,却见身边的杨桔洲坦然迈步走了进去。
林砚:“……”
包间里一桌子人正谈笑风生,听见推门声,齐齐望了过来。
里面有人起身举着酒杯笑道:“老杨,怎么来这么晚?我这都喝完一杯了。”
杨桔洲笑着在空位坐下:“有事耽搁了。”
自打进门,杨桔洲就没再看林砚一眼。林砚只好找了唯一一个空座坐下,默默接受了被杨桔洲“算计”的事实——他就知道。
不过林砚环视一圈,在座的都是律师界赫赫有名的前辈。这顿饭,恐怕是杨桔洲给他的一场考验。只要能让杨桔洲满意,他应该就能正式跟着这位前辈学习了。
林砚刚坐下,刚才喊话的男人便中气十足地冲他嚷道:“喂,小子,哪来的?”
林砚重新站起身,朝对方微微鞠躬:“赵律师您好,我叫林砚,是鼎新书院在读研究生,目前在杨律师手底下做助理。”
赵福正一摆手:“别搬后台。就算你跟着老杨,迟到了就是迟到了,说吧,该怎么罚?”
喝酒是绝对不行的。今天最好一滴酒都不沾,否则赵律师只会得寸进尺,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第三次。
林砚语气诚恳:“抱歉各位前辈,是我没有规划好时间,准备不周。”
“小子,我不想听这些虚的,迟到就是迟到,规矩就是规矩!”赵福正沉了脸。
林砚再次朝他欠身,声音清晰平稳:“赵律师,迟到是我的失误,耽误大家宝贵时间,我真心道歉,惩罚我认。”
说着,他拿起一只玻璃杯,倒满温热的普洱茶,“我以茶代酒,向大家赔罪。”
赵福正皱着眉,将手中的酒杯“砰”地一声搁在桌上:“以茶代酒?一点诚意都没有,看不起我啊?”
林砚端起茶杯,眉眼舒展,不见半分刻意:“瞧您这话说的,您可是我日后学习的榜样,我怎么敢怠慢。只是明天我还有律所的文件要整理,做咱们这一行的,得时刻保持清醒的头脑,才能不遗漏任何一条细节,为当事人争取最大的利益。”
话音刚落,他抬手将杯中茶一饮而尽,放下杯子时,动作利落又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赵福正撇了撇嘴,没再刁难。
都是干律师的,这个道理,他自然懂。
林砚坐下时,瞥见不远处的杨桔洲微微点头,包间里的氛围也重新变得轻松融洽。
这顿饭过后,在座的各位,要么会成为他的人脉,要么会将他拒于『规则』门外。
赌的就是要么风生水起,要么满盘皆输——林砚从不会选“稳”字。
眼下看来,第一关,算是过了。
林砚拿起筷子刚准备夹菜,邻座忽然传来一道声音:“你叫林砚?”
林砚握着筷子的手一紧:真的好饿,能不能先让他吃两口饭再问话啊!
这饭局上的人大多年近五十,唯独身边这位看上去只有三十出头,是全场最年轻的一个,也是唯一的女性。
林砚恭敬地喊了声:“曹律师。”
曹丽华显然没料到林砚会认识自己,惊讶地挑眉:“你知道我?”
“当然,您的每一场官司我都有关注。如果以后我身边有这方面的需求,一定会联系您。”林砚认真道。
曹丽华爽朗地笑了几声:“我可不希望以这样的方式和你打交道。”
曹丽华主攻婚姻类官司,最特别的一点,是她只接女方当事人的委托,每次都会竭尽所能为女性争取最大权益。
只是国家向来不提倡离婚,况且离婚总归算不上什么光彩事,没人会大张旗鼓地宣扬。
因此,曹丽华在社会上的知名度并不算高。
即便到了如今强调男女平等的时代,能在实务中切实维护女性权益的律师,依旧寥寥无几。
所以林砚格外佩服曹丽华这样有能力、又敢于发声的人。
不仅如此,他还听说,曹丽华私下里赞助了不少维护女性权益的公益机构。
两人聊了几句行业相关的话题,曹丽华便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林砚:“这是我的私人名片,有事可以随时联系我。”
林砚心头一喜——曹丽华竟然给了他私人名片。
“谢谢曹律师。”
饭局结束后,杨桔洲的车里,副驾驶座上的曹丽华忽然开口:“你之前说物色了一个『规则』的接班人,不会就是林砚吧?”
“没错。”杨桔洲答得干脆。
曹丽华点了点头:“这孩子的应变能力确实不错,但是他的姓……”
后座的赵福正突然探出头来:“对啊老杨,我刚才就想问这个了!”
杨桔洲目视前方:“就是咱们浔川市的那个‘林’。”
车里有人担忧道:“『规则』里渗透进家族势力的……不妥吧?”
“就是!『规则』是什么地方,也是他林家人想进就进的?”后座的赵福正高声附和,“那小子姓林,你要让他当接班人,我第一个不同意!”
“他从来不参与家族间的利益牵扯,林家的产业一直都是他姐姐在打理。”杨桔洲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我相信他。”
赵福正依旧吹胡子瞪眼:“那也不行!就算他不会把政界那套风气带到『规则』,这小子也太伶牙俐齿了!还跟我耍滑头不喝酒,他懂不懂规矩?”
杨桔洲打了把方向盘,朗声大笑:“哎哟老赵,你可别小看林砚。他今天拒了你的酒,其实是给你留面子。”
赵福正不乐意地一拳捶在驾驶座的靠背上:“嘿!姓杨的,你不能因为他是你学生,就这么偏袒吧?”
杨桔洲耸耸肩:“我可没偏袒。你知道二十四小时拿块儿地吧?那是林砚十四岁时喝翻一整个酒局的人,才拿到的成果。他今天要是真碰了酒,你怕是得被我们抬着回家,到时候你这老脸往哪儿搁?”
赵福正瞬间沉默了。
外面确实有这么个传言。
只是当年的二十四小时不过是片破败的老街,几乎没什么开发价值。没人知道,十四岁的林砚当初到底是为了什么。
其中的来龙去脉,至今也没人能说清。
良久,副驾驶座的曹丽华笑着打破沉寂:“老杨啊老杨,在家说不过老婆,在外说不过二十出头的小子,你这金牌律师算是白当了!”
“哈哈哈——”
凝重的氛围瞬间消散,之后,车里没人再讨论林砚是否适合做『规则』一代领军人的话题。
送走几位前辈,林砚终于长舒了一口气。
胃里饿得阵阵抽痛,他忍不住弯腰揉了揉腹部。
刚才光顾着应付那帮前辈,根本没功夫吃东西。
此刻闲下来,饥饿感不再是缓慢蔓延,而是如潮水般铺天盖地袭来,林砚甚至觉得,自己下一秒就要饿晕在路边了。
不过好在也不是全无收获,不仅认识了不少经验丰富的前辈律师,还拿到了曹丽华的私人名片。
虽然现在他暂时没有相关的案子需求,但人脉这种东西,总归有派上用场的一天。
林砚伸手摸向口袋,动作却猛地僵住——名片呢?难道是刚才不小心落在包间里了?
想到这里,林砚毫不犹豫地转身折回鼎宸楼。
包间已经被清理干净,他只好又快步走向前台。
“您说的东西,服务生捡到后已经交给老板妥善保管了。”前台小姐礼貌地告知。
林砚有些意外,他以前怎么不知道这家店的服务这么周到,客人落下的物品竟然还要老板亲自保管?
虽说明天再来拿也一样,但怕夜长梦多再生变故,还是开口询问老板的下落。
前台拿起胸前的对讲机准备呼叫,林砚身后忽然走来一位清洁工阿姨:“小张啊,不用叫了,我刚从楼上下来,看见老板就在二楼呢。”
林砚连忙道谢,转身朝二楼跑去。
拐过楼梯口,一个身影正倚在栏杆边,浓重的烟味随之飘来。
火光在昏暗中明明灭灭。林砚看清那人的脸后,骤然停下了脚步。
黑暗中的人似乎察觉到有人上来,朝林砚瞥了一眼,随即捻灭了烟头。
清冷的月光洒落,勾勒出顾祁俊美的轮廓。
“林砚,好久不见。”顾祁率先开口。
林砚面无表情,目不斜视地想从他身边绕过去,却在擦肩而过的瞬间,手腕被人轻轻攥住。
“放开。”林砚头也不回。
顾祁笑着松开手,投降似的举起双手,语气里却毫无歉意:“抱歉。”
他挑眉看向林砚,“不过你不是来找我的吗?现在这是要去哪?
林砚闻言,不可置信地转头:“你是老板?”
顾祁是鼎宸楼的老板?开什么玩笑。
实在是没心思和顾祁叙旧,径直摊开手:“把名片还我。”
顾祁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曹丽华的名片,夹在指尖把玩着:“这个?”
他将名片递向林砚,语气带着几分玩味,“你竟然真的做了律师。”
林砚不想和眼前人再有任何纠葛,只想拿了名片赶紧离开。却不料抓住名片后,对方没有半点要松手的意思。
这人到底想干什么?
林砚不耐地抬眼,撞进顾祁深而沉的目光里。
顾祁微微蹙眉:“你就这么不待见我?”
林砚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嘴角勾起一抹嘲讽:“先离开的人,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