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年秋天,他又来了。
从京城到南疆,走了二十天。
骑马不行了,改坐车。车到山脚,剩下的路只能走。他从车上下来,抬头看那座山,看了很久。
山路还在。在他眼里,长得像一辈子。
他开始爬。
爬一段,歇一段。爬一段,歇一段。
腿抖得厉害,每走一步都要喘半天。他扶着树干,一步一步往上挪。太阳从东边走到头顶,从头顶走到西边。
天黑了。
他靠着树干坐下,掏出干粮,慢慢嚼。嚼完了,喝口水,继续坐着。
月亮升起来了。照在山路上,白白的,像霜。
他看着那条路,忽然想起她第一次走这条路的样子。
五岁,扎着两个揪揪,扯着一个少年的衣袖,蹦蹦跳跳地往上走。
那时候她多轻,走得多快。
现在他一个人,走得这么慢。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继续爬。
月亮照着,一步一步。
天亮的时候,他终于到了。
那座坟还在。
十五年了。墓碑上的字有些模糊,风吹雨打的,笔画都浅了。他跪下来,用手把碑前的土抹平。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栗子。
手抖得厉害。剥一颗,掉一颗。掉在地上的,他捡起来,吹吹土,继续剥。
剥了多久,不知道。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他身上,照在墓碑上,照在那碗栗子上。
他剥完最后一颗,把碗端起来,摆在碑前。
然后他坐下来,靠着墓碑。
“阿蘅,”他说,“这是我最后一次来了。”
风吹过来,松涛一阵一阵的。
“明年爬不动了。”
“以后……就没人给你剥栗子了。”
他停了一下。
“不对,”他说,“明年你在那边剥给我吃。”
他笑了一下,笑得很轻。
然后他站起来。
走到坟前,蹲下。
从腰间解下那把木剑。
十五年了。剑柄上的缠绳换了又换,但那五个字还在——
“长庚哥,我等你。”
他摸着那五个字,摸了一遍又一遍。
摸到指腹发烫,摸到那五个字像刻在手上一样。
然后他开始挖。
用手挖。
土很硬,挖不动。他就一点一点抠。指甲劈了,血渗出来,渗进土里,他不觉得疼。
挖了一个坑。
够放一把木剑的坑。
他把木剑拿起来,又看了一眼。
阳光下,那五个字清清楚楚的。
他看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木剑放进去。
看着它一点一点被土埋住。
最后一点剑柄也没入土里的时候,他说:
“阿蘅,你教的,还你。”
“我学不会了。”
“下辈子,你教我。”
他把土拍实,拍平。
然后跪在那儿,跪了很久。
风吹过来,松涛一阵一阵的。
他跪着,一动不动。
太阳落山了。
他站起来,站了一会儿。
腿已经麻了,他扶着墓碑,等那阵麻过去。
然后他转身,下山。
走到半山腰,他忽然停下来。
站着,没动。
风吹过来,很凉。
他回了头。
看了一眼。
那座坟还在那儿,小小的,静静的。夕阳照在上面,把墓碑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看着那个影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回头,继续走。
走下山,走进暮色里。
身后,松涛如海。
回到府里,已经是三十天后了。
下人们看见他,都愣住了。
“老爷,您怎么……?”
他没说话,往里走。
走进偏院,在石凳上坐下。
那棵老槐树还在。叶子黄了,落了一地。石凳上那把木剑已经不在了,空了。
他坐着,看着那个空空的石凳。
坐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进屋。
那个箱子还在。他打开,一件一件看。
字条还在,旧衣裳还在,册子还在,头发还在,画像还在,信还在,药包还在。
他看了很久。
然后把东西放回去,合上箱子。
在床边坐下。
窗外,天黑了。
月亮升起来,照进来,照在那个箱子上。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桌边,坐下。
拿出纸,拿出笔。
写字。
写“阿蘅”。
一笔一划,歪歪扭扭的,像她当年写的那样。
写了一张,又一张,又一张。
写到半夜,写了几十张。
他把那些纸收起来,放进箱子里。
然后躺下,睡觉。
第二天,接着写。
第三天,接着写。
第四天,接着写。
他不再剥栗子了。手伤了,剥不动了。而且……她不在那边了,剥了也没人吃。
他开始写。
写她的名字,写她的样子,写她站在院子里练剑的背影,写她端着药站在书房门口,写她临死前扯他衣袖的那只手。
写完一张,收一张。
写完一本,收一本。
箱子满了,他就换一个箱子。
两年,他写了七个箱子。
全是“阿蘅”。
一笔一划,歪歪扭扭的。
像她当年写的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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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跪在坟前,从怀里掏出栗子。
手抖得厉害,剥一颗掉一颗。
掉在地上的,弯腰去捡。
捡起来,吹吹土,继续剥。
剥了一碗,摆在碑前。
然后靠着墓碑:
“阿蘅,这是我最后一次来了。”
“明年爬不动了。”
“以后……就没人给你剥栗子了。”
他停了一下。
“不对,”他说,“明年你在那边剥给我吃。”
风吹过来,松涛一阵一阵的。
他把木剑埋进土里。
那五个字——“长庚哥,我等你”——被土盖住。
他跪了很久。
然后站起来,下山。
走到半山腰,回头看了一眼。
那座坟还在那儿,小小的,静静的。
他看了一会儿,转回头,继续走。
身后,松涛如海。
这一章写“最后一次”,最难的是那句“明年你在那边剥给我吃”。他知道自己来不了了,也知道快见面了。
有读者问:他为什么不早点去陪她?
我想,是因为答应了。答应了每个月来,答应了把故事讲完。答应了的事,就得做到。现在十五年到了,他讲完了,也来完了。
可以去了。
下一章,他回偏院,开始写她的名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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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十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