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南疆回来之后,他不再出门了。
偏院的门,白天开着,晚上关上。他就在里面,不出来。
下人们送饭进去,看见他坐在桌边,低着头,手里拿着笔,在写字。
写完了,吹干,收进箱子里。
再拿一张纸,继续写。
从早写到晚,从天亮写到天黑。
下人们不敢问。
只敢偷偷看。
看着他一笔一划,写那两个字。
“阿蘅。”
一天写几十张,一个月写几千张。
第一个箱子满了。
他站起来,把箱子搬到墙角。从柜子里拿出第二个空箱子,放在桌上。
继续写。
第二个箱子满了。
搬走,换第三个。
第三个满了。
换第四个。
下人们看着那些箱子,越来越多,堆满了墙角。
有人小声问:“老爷在写什么?”
旁边的人摇头:“不知道。”
没人敢进去问。
他就那么写着。
写一整天,一句话不说。
有时候写着写着,忽然停下来。
看着那张纸,看很久。
然后继续写。
有一天,一个年轻的下人忍不住,偷偷凑过去看了一眼。
纸上写着两个字:阿蘅。
歪歪扭扭的,像小孩子写的。
他愣了一下。
又看了一眼。
还是那两个字。
他退出去,不敢再看。
后来他跟别人说:“老爷在写夫人的名字。”
别人问:“写那个干什么?”
他说:“不知道。”
是真的不知道。
他自己也不知道在写什么。
只知道想写。
想写她的名字。
一笔一划,把她写下来。
好像写着写着,她就会回来。
有一天晚上,他写着写着,忽然停住了。
笔尖悬在纸上,半天没落下去。
他看着那张纸,看着看着,眼前忽然模糊了。
不是眼泪。是看不见了。
他揉了揉眼睛,还是看不见。
他又揉了揉,还是看不见。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应该有什么,他不知道。他什么都看不见。
他站在那儿,站着。
很久之后,他回到桌边,坐下。
手摸到纸,摸到笔。
他开始写。
看不见,就摸着写。
一笔一划,歪歪扭扭的,比从前更歪了。
但他还在写。
写“阿蘅”。
写满一张,摸黑放进箱子里。
再写一张,再放进去。
写到半夜,写了几十张。
第二天早上,下人来送饭,看见他还坐在桌边。
手里握着笔,纸上写着字。
但那些字已经叠在一起,歪得不成样子。
下人说:“老爷,您歇会儿吧。”
他没说话。
继续写。
下人站了一会儿,退出去。
后来他写得慢了。
手抖得厉害,一笔要抖好几下。写一个字,要半天。
但他还在写。
写完一张,放进去。
再写一张,再放进去。
箱子一个一个满起来。
墙角堆了七个箱子。
七个箱子,全是“阿蘅”。
有一天,他忽然开口。
下人们吓了一跳——他已经很久没说话了。
他说:“箱子……满了。”
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下人凑过去:“老爷,您说什么?”
他说:“箱子满了。拿新的来。”
下人看了一眼墙角。
七个箱子,摞得整整齐齐。
下人说:“老爷,没箱子了。”
他愣了一下。
“没箱子了?”
“是。七个箱子,都满了。”
他坐着,没动。
很久之后,他说:“那就不写了。”
他把笔放下。
手还在抖。
他抬起手,看了看。
那双手,剥了十五年栗子,写了三年名字。
指节变形了,指甲劈了,全是茧。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放下手,坐着。
窗外,天黑了。
他没点灯。
就那么坐着。
坐着坐着,忽然笑了。
“阿蘅,”他说,“我给你写了七个箱子。”
“全是你的名字。”
“你看见了吗?”
风吹进来,窗纸沙沙响。
没人回答。
但他知道,她看见了。
【本章结尾钩子】
他开始写她的名字。
写一张,收一张。
写一本,收一本。
箱子满了,换一个箱子。
两年,写了七个箱子。
全是“阿蘅”。
一笔一划,歪歪扭扭的,像她当年写的那样。
他写着写着,忽然想起她写的那行小字:
“他教我写的第一个名字,是他自己的。”
他把笔放下,坐了很久。
这一章写他写名字,最难的是那句“他教我写的第一个名字,是他自己的”。她学写字,第一个写的是他的名字。他学写字,最后一个写的是她的名字。
有读者问:他为什么要写那么多?
我想,是因为不会说。不会说“我想你”,不会说“我对不起你”,不会说“我爱你”。只会写。写她的名字。一遍一遍,写到写不动为止。
下一章,他看不见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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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偏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