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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晚了

第十年秋天,他又病倒了。

这回病得重。从南疆回来就开始发烧,烧了三天三夜,人昏过去了。

下人们慌了,请了京城最好的大夫。大夫看了,摇摇头,说:“年纪大了,底子亏了,这一关难。”

下人们守在床边,一天一夜没合眼。

他烧得迷迷糊糊,嘴里一直喊着什么。

凑近了听,是两个字。

“阿蘅……阿蘅……阿蘅……”

喊了一夜。

第四天早上,烧退了。

他睁开眼睛,看着帐顶。

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现在是几月?”

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下人凑过来,说:“沈爷,您醒了!现在是九月。”

他愣了一下。

“九月几号?”

“九月初九。”

他躺着,没动。

眼睛还看着帐顶。

过了一会儿,问:“她的忌日过了?”

下人不敢说话。

他又问了一遍:“过了?”

下人低下头:“过了。两个月了。”

他沉默了很久。

很久之后,他说:“知道了。”

下人们不敢走,站在床边。

他躺着,一动不动。

眼睛还看着帐顶。

忽然说:“你们都出去。”

下人们退出去。

门关上。

屋子里只剩他一个人。

他躺在那儿,看着帐顶。

帐顶是新的,绸缎的,绣着花纹。但他眼前出现的,是那个破洞。

她的破洞。

她看了三年。

月光从洞里漏进来,白得发亮。

他忽然想:她死的那天晚上,月亮圆不圆?

他不知道。

他从来没注意过。

那天晚上,他在给容昭剥栗子。

他闭上眼睛。

躺了很久。

然后坐起来。

头还在晕,他扶着床沿坐了一会儿。

站起来,走到柜子边。

打开柜子,拿出那个箱子。

她那个箱子。

他带回府的。

打开。

一件一件看。

字条。他写废的那个“人”字,她用纸糊好,留了七年。现在十年了。

旧衣裳。他扔了的那件,她在衣襟上绣了“长庚”。针脚歪歪扭扭的。

册子。她写的字,最后一页是“沈惊鸿”,写了整整一页。页脚那行小字:“他教我写的第一个名字,是他自己的。”

头发。他的一根头发,她用布包着。

药包。他放在门槛上的那包,她在纸包上写了两个字:“他的。”

画像。他十四年前给她画的,她在背面刻了两个字:“阿蘅。”

信。她写给爹的信,没寄出去。最后一封写着:“爹爹,我这一辈子,值了。”

他拿着那封信,看了很久。

“值了。”

又是“值了”。

他忽然笑了一下。

笑得很苦。

“阿蘅,”他说,“你值了,我不值。”

“我还欠着。”

他把信放下,把东西一件一件放回去。

放完最后一件,他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窗外,天黑了。

他没点灯。

就那么坐着。

坐着坐着,忽然想起一件事。

九月了。

她忌日过了。

过了两个月了。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手心里。

没有声音。

肩膀在抖。

很久之后,他抬起头。

看着那个箱子。

“阿蘅,”他说,“今年来晚了。”

“明年补上。”

可他知道。

补不上的。

欠了就是欠了。

第二天,他开始收拾东西。

下人们问:“沈爷,您去哪儿?”

他说:“南疆。”

“您身子还没好利索……”

他打断:“备车。”

马车走了七天,到了山脚。

他下车,抬头看那座山。

山路还在。在他眼里,比以前更长了。

他开始爬。

爬几步,歇一会儿。爬几步,歇一会儿。

爬到半山腰,在那块石头上坐了一会儿。

喘了半天,继续爬。

爬到坟前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跪下来。

跪得很慢。膝盖疼,腰疼,肋骨也疼。

跪好了,从怀里掏出栗子。

手抖得厉害。剥一颗,掉一颗。掉在地上的,他弯腰去捡。腰弯不下去,他就趴着,一点一点够。

捡起来,吹吹土,继续剥。

剥完最后一颗,他把栗子摆在墓碑前。

摆好了,他靠着墓碑,喘气。

喘了半天,开口。

“阿蘅,我来晚了。”

“两个月。”

“你怪不怪我?”

风吹过来,松涛一阵一阵的。

没人回答。

他等了一会儿。

又说:“明年不会了。”

“明年我早点来。”

“提前来。”

“来陪你过忌日。”

风吹过来,把他的声音吹散了。

他靠着墓碑,闭上眼睛。

月亮升起来了,照在他身上,照在墓碑上,照在那堆栗子上。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年她死的时候,他手里攥着半颗栗子。

给容昭剥的。

没来得及给她。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栗子。

今年剥的。

给她摆上了。

他笑了一下。

“阿蘅,今年的栗子,是补的。”

“补两个月的。”

“你慢慢吃。”

风吹过来,松涛一阵一阵的。

他靠着墓碑,睡着了。

梦里她来了。

站在他面前,伸出手,扯了扯他的衣袖。

他低头看着她的手。

还是五岁的手,小小的,白白的。

他抬起头,看着她。

五岁的脸,扎着两个揪揪,仰着脸笑。

他说:“阿蘅,我来晚了。”

她没说话。

还是笑。

他说:“你怪不怪我?”

她还是没说话。

只是扯着他的衣袖,晃了晃。

他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不怪?”

她点点头。

他忽然想哭。

但又笑了。

笑着笑着,醒了。

月亮还在。

墓碑还在。

栗子还在。

他靠着墓碑,坐了一会儿。

然后站起来,下山。

走到半山腰,在那块石头上又坐了一会儿。

坐着坐着,忽然说:

“阿蘅,你五岁那年,坐在这儿等我。”

“我十四年没来。”

“我才晚两个月,你就原谅我了?”

风吹过来,松涛一阵一阵的。

他等了一会儿。

没人回答。

但他觉得,她在说:

“因为我知道你会来。”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继续走。

走下山,上了车。

车夫问:“沈爷,回府?”

他说:“回。”

马车动了。

他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她。

五岁的她,扯着他的衣袖,仰着脸笑。

成年的她,站在厨房门口,说“火太大了”。

死时的她,躺在他怀里,扯了扯他的衣袖。

他看着看着,睡着了。

梦里她还在。

还在扯他的衣袖。

还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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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过来第一句话:“现在是几月?”

下人说九月。

他愣了一下:“她的忌日过了?”

过了。两个月了。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说:“明年补上。”

可他知道,补不上的。

欠了就是欠了。

那天晚上,他打开那个箱子,拿出她的信。

最后一封写着:“爹爹,我这一辈子,值了。”

他把信贴在胸口,坐了一夜。

这一章写“补不上”,最难的是他知道补不上,但还是说“明年补上”。说了就还有盼头,不说就真的没了。

有读者问:他为什么不提前去?明明知道是九月。

我想,是因为他以为还有时间。以为下个月还能去,以为明年还能去,以为总能补上。可日子不等人。

下一章,第十五年来,最后一次。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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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