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年秋天,他又病倒了。
这回病得重。从南疆回来就开始发烧,烧了三天三夜,人昏过去了。
下人们慌了,请了京城最好的大夫。大夫看了,摇摇头,说:“年纪大了,底子亏了,这一关难。”
下人们守在床边,一天一夜没合眼。
他烧得迷迷糊糊,嘴里一直喊着什么。
凑近了听,是两个字。
“阿蘅……阿蘅……阿蘅……”
喊了一夜。
第四天早上,烧退了。
他睁开眼睛,看着帐顶。
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现在是几月?”
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下人凑过来,说:“沈爷,您醒了!现在是九月。”
他愣了一下。
“九月几号?”
“九月初九。”
他躺着,没动。
眼睛还看着帐顶。
过了一会儿,问:“她的忌日过了?”
下人不敢说话。
他又问了一遍:“过了?”
下人低下头:“过了。两个月了。”
他沉默了很久。
很久之后,他说:“知道了。”
下人们不敢走,站在床边。
他躺着,一动不动。
眼睛还看着帐顶。
忽然说:“你们都出去。”
下人们退出去。
门关上。
屋子里只剩他一个人。
他躺在那儿,看着帐顶。
帐顶是新的,绸缎的,绣着花纹。但他眼前出现的,是那个破洞。
她的破洞。
她看了三年。
月光从洞里漏进来,白得发亮。
他忽然想:她死的那天晚上,月亮圆不圆?
他不知道。
他从来没注意过。
那天晚上,他在给容昭剥栗子。
他闭上眼睛。
躺了很久。
然后坐起来。
头还在晕,他扶着床沿坐了一会儿。
站起来,走到柜子边。
打开柜子,拿出那个箱子。
她那个箱子。
他带回府的。
打开。
一件一件看。
字条。他写废的那个“人”字,她用纸糊好,留了七年。现在十年了。
旧衣裳。他扔了的那件,她在衣襟上绣了“长庚”。针脚歪歪扭扭的。
册子。她写的字,最后一页是“沈惊鸿”,写了整整一页。页脚那行小字:“他教我写的第一个名字,是他自己的。”
头发。他的一根头发,她用布包着。
药包。他放在门槛上的那包,她在纸包上写了两个字:“他的。”
画像。他十四年前给她画的,她在背面刻了两个字:“阿蘅。”
信。她写给爹的信,没寄出去。最后一封写着:“爹爹,我这一辈子,值了。”
他拿着那封信,看了很久。
“值了。”
又是“值了”。
他忽然笑了一下。
笑得很苦。
“阿蘅,”他说,“你值了,我不值。”
“我还欠着。”
他把信放下,把东西一件一件放回去。
放完最后一件,他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窗外,天黑了。
他没点灯。
就那么坐着。
坐着坐着,忽然想起一件事。
九月了。
她忌日过了。
过了两个月了。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手心里。
没有声音。
肩膀在抖。
很久之后,他抬起头。
看着那个箱子。
“阿蘅,”他说,“今年来晚了。”
“明年补上。”
可他知道。
补不上的。
欠了就是欠了。
第二天,他开始收拾东西。
下人们问:“沈爷,您去哪儿?”
他说:“南疆。”
“您身子还没好利索……”
他打断:“备车。”
马车走了七天,到了山脚。
他下车,抬头看那座山。
山路还在。在他眼里,比以前更长了。
他开始爬。
爬几步,歇一会儿。爬几步,歇一会儿。
爬到半山腰,在那块石头上坐了一会儿。
喘了半天,继续爬。
爬到坟前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跪下来。
跪得很慢。膝盖疼,腰疼,肋骨也疼。
跪好了,从怀里掏出栗子。
手抖得厉害。剥一颗,掉一颗。掉在地上的,他弯腰去捡。腰弯不下去,他就趴着,一点一点够。
捡起来,吹吹土,继续剥。
剥完最后一颗,他把栗子摆在墓碑前。
摆好了,他靠着墓碑,喘气。
喘了半天,开口。
“阿蘅,我来晚了。”
“两个月。”
“你怪不怪我?”
风吹过来,松涛一阵一阵的。
没人回答。
他等了一会儿。
又说:“明年不会了。”
“明年我早点来。”
“提前来。”
“来陪你过忌日。”
风吹过来,把他的声音吹散了。
他靠着墓碑,闭上眼睛。
月亮升起来了,照在他身上,照在墓碑上,照在那堆栗子上。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年她死的时候,他手里攥着半颗栗子。
给容昭剥的。
没来得及给她。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栗子。
今年剥的。
给她摆上了。
他笑了一下。
“阿蘅,今年的栗子,是补的。”
“补两个月的。”
“你慢慢吃。”
风吹过来,松涛一阵一阵的。
他靠着墓碑,睡着了。
梦里她来了。
站在他面前,伸出手,扯了扯他的衣袖。
他低头看着她的手。
还是五岁的手,小小的,白白的。
他抬起头,看着她。
五岁的脸,扎着两个揪揪,仰着脸笑。
他说:“阿蘅,我来晚了。”
她没说话。
还是笑。
他说:“你怪不怪我?”
她还是没说话。
只是扯着他的衣袖,晃了晃。
他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不怪?”
她点点头。
他忽然想哭。
但又笑了。
笑着笑着,醒了。
月亮还在。
墓碑还在。
栗子还在。
他靠着墓碑,坐了一会儿。
然后站起来,下山。
走到半山腰,在那块石头上又坐了一会儿。
坐着坐着,忽然说:
“阿蘅,你五岁那年,坐在这儿等我。”
“我十四年没来。”
“我才晚两个月,你就原谅我了?”
风吹过来,松涛一阵一阵的。
他等了一会儿。
没人回答。
但他觉得,她在说:
“因为我知道你会来。”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继续走。
走下山,上了车。
车夫问:“沈爷,回府?”
他说:“回。”
马车动了。
他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她。
五岁的她,扯着他的衣袖,仰着脸笑。
成年的她,站在厨房门口,说“火太大了”。
死时的她,躺在他怀里,扯了扯他的衣袖。
他看着看着,睡着了。
梦里她还在。
还在扯他的衣袖。
还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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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过来第一句话:“现在是几月?”
下人说九月。
他愣了一下:“她的忌日过了?”
过了。两个月了。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说:“明年补上。”
可他知道,补不上的。
欠了就是欠了。
那天晚上,他打开那个箱子,拿出她的信。
最后一封写着:“爹爹,我这一辈子,值了。”
他把信贴在胸口,坐了一夜。
这一章写“补不上”,最难的是他知道补不上,但还是说“明年补上”。说了就还有盼头,不说就真的没了。
有读者问:他为什么不提前去?明明知道是九月。
我想,是因为他以为还有时间。以为下个月还能去,以为明年还能去,以为总能补上。可日子不等人。
下一章,第十五年来,最后一次。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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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