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年秋天,他病倒在霜天晓。
来的时候就有预兆。路上淋了雨,在马背上颠了七天,到山脚下的时候,已经烧起来了。
他还是上了山。
一步一步,走得很慢。走到半山腰,眼前发黑,扶着树干站了一会儿。等那阵眩晕过去,继续走。
到坟前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跪下来,从怀里掏出栗子。
手在抖,剥一颗掉一颗。掉在地上的,他弯腰去捡。捡起来,吹吹土,继续剥。
剥了多久,不知道。
天亮的时候,他趴在墓碑前,起不来了。
沈醉石来的时候,看见他趴在那儿,一动不动。走过去,翻过来一看,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眼睛闭着。
沈醉石蹲下来,探了探鼻息。
还有气。
他站起来,站了一会儿。
然后弯腰,把这个人扛起来,扛下山。
扛回屋里,放在床上。
熬了药,灌进去。
灌完了,坐在旁边,看着。
看着看着,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阿蘅也这样病过。
那时候她在偏院,一个人,没人管。
他不知道。
现在他知道了。
这个人,正在替他女儿受那些苦。
沈醉石坐了很久。
然后站起来,走出去,继续劈柴。
他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三天了。
睁开眼,看见的是陌生的屋顶。
木头梁,茅草顶,有阳光从窗户漏进来。
他躺着,想了半天,才想起来自己在哪儿。
霜天晓。
阿蘅的坟。
他挣扎着坐起来,头还在晕。撑着床沿,坐了一会儿,等那阵眩晕过去。
沈醉石走进来,端着一碗粥。
“喝了。”
他接过来,慢慢喝。
喝完了,把碗放下。
沈醉石坐在对面,看着他。
“你差点死在我这儿。”
他没说话。
沈醉石说:“你那坟,还没去成。”
他说:“去成了。”
沈醉石愣了一下。
他说:“那天晚上,我去了。”
沈醉石看着他。
他说:“栗子剥了。摆好了。”
沈醉石没说话。
他站起来,晃了一下,扶住墙。
“我走了。”
沈醉石说:“你这样子,走不了。”
他说:“走得了。”
往外走。
走到门口,沈醉石忽然说:“阿蘅小时候,也这样。”
他停住了。
沈醉石说:“五岁那年,她娘死了。她一个人坐在门槛上,坐了一夜。第二天我去看她,她还坐在那儿。我问她饿不饿,她说‘不饿’。我问她冷不冷,她说‘不冷’。我问她想不想哭,她摇头。”
他站着,听着。
沈醉石说:“后来我才知道,她不是不冷,是觉得说了也没用。”
风吹进来,很凉。
他站了很久。
然后说:“我知道。”
走出去。
牵马,上马,走了。
沈醉石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
直到看不见了,才转身进屋。
坐在那儿,坐了很久。
马背上的七天,他在想一件事。
沈醉石说的那句话:
“她不是不冷,是觉得说了也没用。”
他以前不懂。
现在懂了。
她等了他十四年,从来没说过。
不是不想说,是觉得说了也没用。
因为他从来没问过。
他骑着马,一路走一路想。
想到第三天,忽然停下来。
站在路边,站了很久。
然后继续走。
走到第五天,又停下来。
站在河边,看着水里的倒影。
头发白了一半,脸瘦得脱了相,眼睛下面是青黑的。
他看着那个倒影,看了很久。
忽然想:她还认得我吗?
他不知道。
继续走。
走到第七天,回到府里。
下人们看见他,都愣住了。
“沈爷,您怎么瘦成这样?”
他没说话,往里走。
走到偏院,推开门。
老槐树还在,石凳还在,木剑还在。
他走过去,在石凳上坐下。
把那把木剑拿起来,放在膝上。
摸着剑柄上那五个字:
“长庚哥,我等你。”
摸着摸着,忽然笑了一下。
“阿蘅,”他说,“我今天差点死在路上。”
“要是死了,就真来不了了。”
“那今年的栗子,谁给你剥?”
风吹过来,槐树叶子落了他一身。
他坐着,没动。
坐了很久。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院子里,背对着他,在练剑。
月光照在她身上,照得她整个人清清淡淡的。
他站在门口,看着。
她练完一套,收剑,回头。
看见他,她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他走过去,走到她面前。
她抬起头,看着他。
他忽然发现,她的脸和五岁时一模一样。
那双眼睛,亮亮的,像星星。
他伸出手,想碰碰她的脸。
手刚抬起来,她就不见了。
他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四下里找。
找不着。
他喊:“阿蘅!”
没有人回答。
他又喊:“阿蘅!”
还是没有人。
他醒了。
躺在床上,看着帐顶。
帐顶那个破洞还在。月光漏进来,白得发亮。
他看了很久。
然后坐起来,走到院子里。
在石凳上坐下。
把那把木剑抱在怀里,抱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等了十四年。
他这才三年。
他还有十一年。
他站起来,进屋,躺下。
闭上眼睛。
“阿蘅,”他说,“我等你。”
“等你来找我。”
“等你扯我的衣袖。”
“等你说‘哥哥,你再讲一遍’。”
风吹进来,窗纸沙沙响。
没有人回答。
但他觉得,她听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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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醒过来,已经是第三天了。
沈醉石端来一碗粥,说:“你差点死在我这儿。”
他说:“去成了。那天晚上,我去了。”
沈醉石没说话。
但他知道,他说的“去成了”,是指那天晚上,他烧得人事不省之前,还是爬到了坟前。
栗子摆好了。
故事讲完了。
她才让他倒下。
这一章最难写的是沈醉石说的那句话:“她不是不冷,是觉得说了也没用。”阿蘅是这样,他也是这样。两个人都不会说,两个人都觉得说了没用。
有读者问:他为什么要去?明明病成那样。
我想,是因为不去不行。那是他欠她的。一个月一次,一年十二次,少一次都不行。
下一章,他梦见她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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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病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