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天，他去了南疆。
骑马走了七天，到了霜天晓。
山还是那座山，路还是那条路。他牵着马，一步一步往上走。走到半山腰，忽然停下来。
路边有一块石头。
不大，平平的，上面长了些青苔。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块石头，看了很久。
十四年前，她就坐在这块石头上。
五岁，扎着两个揪揪，两条腿悬着，一晃一晃。等他来。
他来过一次。
再也没来。
她等了他十四年。
他站了一会儿，继续往上走。
坟在后山。
新坟，土还是湿的。墓碑上刻着两个字：阿蘅。
没有姓，没有生卒年月，只有这两个字。
他跪下来。
跪了很久。
然后从怀里掏出栗子。
一袋，生的。来之前买的，挑了一下午，挑的都是最大的。
他开始剥。
手在抖。
剥一颗，掉一颗。掉在地上的，他捡起来，吹吹土，继续剥。
剥了多久，不知道。
太阳从东边走到头顶，从头顶走到西边。
他剥完最后一颗，把栗子摆在她面前。
一颗一颗，摆了十二颗。
摆完了，他坐着。
坐着坐着，天黑了。
月亮升起来，照在墓碑上，照在那十二颗栗子上，金灿灿的。
他忽然开口。
“阿蘅。”
声音很轻，轻得被风吹散。
没人回答。
他又喊了一声：“阿蘅。”
还是没人回答。
他低着头，看着那十二颗栗子。
“那个故事，”他说，“我还没讲完。”
风吹过来，松涛一阵一阵的。
他开始讲。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只大鹏鸟。它住在一座很高很高的山上，每天飞来飞去，觉得没什么意思。”
“有一天，它飞到一片树林里，看见一个小女孩坐在石头上。小女孩在等人，等了很久，那个人没来。”
“大鹏鸟落下来，站在她旁边。小女孩吓了一跳，从石头上滚下来。大鹏鸟用翅膀把她扶起来，问：你等谁？小女孩说：等我娘。大鹏鸟说：你娘去哪儿了？小女孩说：不知道。”
他停了一下。
“大鹏鸟不知道该说什么。它就那么站着，陪她等。”
“等了一天一夜。”
“第二天，小女孩的娘来了。”
他低下头。
“大鹏鸟飞走了。”
“飞了九万里，去找一片海。”
他讲完了这一段，停下来。
看着墓碑。
“阿蘅，你还记得吗？”
风吹过来，松涛一阵一阵的。
他等了一会儿。
没人回答。
他继续讲。
“大鹏鸟在海边等啊等，等了很久。那个小女孩没来。”
“它不知道，小女孩也在等它。她在山那边等，等了一辈子。”
“大鹏鸟飞回去找她。”
“飞了九万里，飞回那片树林。”
“小女孩已经不在了。”
他顿了顿。
“大鹏鸟在山里找，找了很久。找着找着，遇见一个人。那个人说，你要找的小女孩，她去了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那个人没说话，只是指了指天。”
“大鹏鸟抬头看，看见一朵云。”
“它飞上去，飞进云里。”
“云里有一座山，山上有座坟。”
他停住了。
很久没说话。
月亮从东边走到头顶，照在他身上。
他低着头，肩膀在抖。
没有声音。
过了很久，他继续说。
“大鹏鸟落在那座坟前，蹲下来，用翅膀摸了摸墓碑。”
“墓碑上写着两个字。”
他顿了一下。
“阿蘅。”
风吹过来，他的声音被风吹散了一点，他又提高了一点。
“大鹏鸟说：我来了。”
“没人回答。”
“它又说：那个故事，我还没讲完。”
“还是没人回答。”
“它就在那儿坐着，坐了一天一夜。”
他讲完了。
坐着，没动。
月亮照在他身上，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他才三十出头，头发已经白了三分之一。
他看了一会儿月亮。
然后低下头，看着墓碑。
“阿蘅，那个大鹏鸟，就是我。”
“我来了。”
“晚了。”
风吹过来，松涛一阵一阵的。
他等了一会儿。
忽然问：“你怪不怪我？”
没人回答。
他又问：“你等了十四年，怪不怪我？”
还是没人回答。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手心里。
肩膀在抖。
没有声音。
很久之后，他抬起头。
把那十二颗栗子往墓碑前推了推。
“阿蘅，今年的栗子。”
“你尝尝。”
风吹过来，栗子纹丝不动。
他坐着。
坐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太阳升起来的时候，他站起来。
腿麻了，他扶着墓碑站了一会儿。
然后转身，下山。
走到半山腰，忽然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
那座坟还在那儿，小小的，静静的。阳光照在上面，墓碑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继续走。
走下山，走进晨雾里。
他不知道的是——
他走之后，有一个人从树后走出来。
沈醉石。
他站在坟前，看着那十二颗栗子。
蹲下来，一颗一颗捡起来，装进怀里。
站起来，拍了拍墓碑。
“阿蘅，他没剥过栗子吧？”
“剥得真难看。”
“你凑合吃。”
风吹过来，松涛一阵一阵的。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走回院子里，继续劈柴。
一下一下，劈得很慢。
一个月后，他又来了。
带着一袋栗子，生的。
在坟前坐了一天，剥了一天。
剥完了，一颗一颗摆在墓碑前。
然后坐着，说话。
说的都是些有的没的。
“阿蘅，府里那棵老槐树，叶子黄了。”
“阿蘅，我今天练剑，第七式练得不对。你再教教我？”
“阿蘅，那个故事，我今天讲到哪儿了？”
风吹过来，松涛一阵一阵的。
没有人回答。
他就那么坐着，坐到天黑。
然后下山。
下个月再来。
一个月一个月，一年一年。
府里的人说，沈爷每个月都要去南疆。骑马七天，住一天，再骑马七天回来。风雨无阻。
有人说他疯了。
有人说他痴了。
他都不理。
就那么去着。
第一年，他学会了霜天十二式的后五式。
没人教他。
他自己练的。
从她练过的剑招里，一招一招拆出来。拆不出来，就一遍一遍试。试错了，重来。试对了，记住。
练了一整年，终于练全了。
那天他在她坟前，把十二式从头到尾使了一遍。
使完了，站在那里，喘着气。
“阿蘅，”他说，“我学会了。”
“你教的前七式，我学了七年。”
“后五式，我自己练了一年。”
“我是不是太笨了？”
风吹过来，松涛一阵一阵的。
他看着墓碑上那两个字。
看了很久。
然后坐下来，剥栗子。
剥一颗，吃一颗。
剥到最后一颗，他停下来。
把那颗栗子放在墓碑前。
“阿蘅，”他说，“这颗留给你。”
“明年再来。”
他站起来，下山。
走出几步，他忽然停下来。
没回头。
“阿蘅，”他说，“那个故事，我今天讲完了。”
“大鹏鸟飞了九万里，终于找到那片海。”
“海边没有人，但它知道，她在。”
“一直在。”
风吹过来，松涛一阵一阵的。
他站了一会儿。
然后继续走。
走下山，走进暮色里。
身后，墓碑静静地立着。
那颗栗子放在碑前，金灿灿的，像一个小小的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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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剥好的栗子摆在墓碑前，一颗一颗，摆了十二颗。
摆完了，坐着。
坐了一天一夜。
然后说：“阿蘅，那个故事，我还没讲完。”
风吹过来，松涛一阵一阵的。
没有人回答。
但他知道，她在听。
很多年后，有人问他：你每个月去，她听得见吗？
他没回答。
只是又剥了一颗栗子，放在墓碑前。
这一章写他第一次去坟前，最难的是那句“你怪不怪我”。他问了两遍，没人回答。他不知道答案。但他还是去，一个月一个月，一年一年。
有读者问：他为什么要剥栗子？
因为那是她死的时候，他没来得及给她的东西。
下一章，他病倒在霜天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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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栗子（坟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