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以后，他常常做梦。
有时候梦见她站在院子里，背对着他，在练剑。月光照在她身上，照得她整个人清清淡淡的。他站在门口，看着。她练完一套，收剑，回头。看见他，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走过去，走到她面前。她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眼睛，亮亮的，像星星。
他伸出手，想碰碰她的脸。
手刚抬起来，她就不见了。
每次都是这样。
每次都是在她笑完之后，就不见了。
他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四下里找。找不着。他喊：“阿蘅！”没有人回答。他又喊：“阿蘅！”还是没有人。
然后他就醒了。
躺在床上，看着帐顶。
帐顶那个破洞还在。月光从洞里漏进来，白得发亮。
那是她的帐顶。
她看了三年。
他盯着那个破洞，看了很久。
忽然想：她每次躺在这里，看着这个破洞，在想什么？
在想他吗？
在想他什么时候会来吗？
他不知道。
但他现在知道了——她每次看着这个破洞的时候，他都在书房里看公文。从来没来过。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有时候梦见她五岁。
坐在池塘边的石头上，两条腿悬着，一晃一晃。扎着两个揪揪，用红头绳扎的。阳光照在她身上，照得她整个人亮亮的。
他走过去，她抬起头，看着他。
“哥哥，”她问，“你下次什么时候来？”
他蹲下来，和她平视。
“很快。”他说。
她笑了，伸出手，扯了扯他的衣袖。
“那我等你。”
他说：“好。”
然后他就醒了。
躺在床上，看着帐顶。
那个破洞还在。月光还在。
他忽然想起，他从来没回去过。
他说“很快”，然后就没回去过。
她等了十四年。
他闭上眼睛。
有时候梦见她死的那天晚上。
他抱着她，跪在血泊里。她躺在他怀里，脸白得像纸。血从她身下漫开，染红了他的衣袍。
她睁开眼睛，看着他。
嘴角弯了一下。
然后伸出手，扯了扯他的衣袖。
像五岁那年一样。
他说：“阿蘅……”
她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眼睛亮亮的。
然后慢慢闭上。
手从他衣袖上滑落。
他抱着她，嚎啕大哭。
哭着哭着，就醒了。
躺在床上，脸上湿的。
他抬起手，摸了一把。
是眼泪。
他躺在那儿，看着帐顶。
那个破洞还在。月光还在。
他忽然想：她死的时候，疼不疼？
刀从后背捅进来，前胸穿出去。
那一下，疼不疼？
他不知道。
他从来没问过。
他也没机会问了。
有时候梦见箱子。
他打开那个箱子，一件一件往外拿。字条，旧衣裳，册子，头发，药包，画像，信。
他拿着那根头发，看了很久。
她的头发是黑的，他的头发是白的。她把他的头发收在箱子里，和那些东西放在一起。
他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捡的。
也不知道她为什么留着。
但她留着。
他拿着那根头发，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收着他的头发。
他呢？
他收着她什么？
什么都没有。
他连她一根头发都没有。
他醒了。
躺在床上，看着帐顶。
那个破洞还在。月光还在。
他忽然坐起来，走到院子里。
在石凳上坐下。
把那把木剑拿起来，放在膝上。
摸着剑柄上那五个字：
“长庚哥，我等你。”
摸着摸着，忽然说：
“阿蘅，你再给我托个梦。”
“我想再看看你。”
风吹过来，槐树叶子沙沙响。
没有人回答。
他就那么坐着，坐到天亮。
第二天晚上，她又来了。
还是站在院子里，背对着他，在练剑。月光照在她身上，照得她整个人清清淡淡的。
他站在门口，看着。
她练完一套，收剑，回头。
看见他，她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他走过去，走到她面前。
她抬起头，看着他。
他这次没有伸手。
他就那么看着她，看了很久。
她也不说话，就让他看。
看了很久，他问：
“阿蘅，你怪不怪我？”
她看着他，没说话。
他又问：“你等了十四年，怪不怪我？”
她还是没说话。
只是伸出手，扯了扯他的衣袖。
像五岁那年一样。
然后她就不见了。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风吹过来，院子里空空的。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衣袖。
衣袖上什么都没有。
但他觉得，她扯过的地方，有点烫。
他醒了。
躺在床上，看着帐顶。
那个破洞还在。月光还在。
他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衣袖。
什么都没有。
但他还是把那只手，贴在脸上。
贴了很久。
从那以后，他每次睡觉前都会说一句话：
“阿蘅，今晚来梦里看我。”
有时候她来。
有时候不来。
来的时候，他就看着。不说话，不伸手，就那么看着。看到她消失为止。
不来的时候，他就一直等。等到天亮。
有一回，她连着三天没来。
他急了。
第四天晚上，他躺在床上，对着帐顶说：
“阿蘅，你怎么不来了？”
“我哪里做错了？”
“你告诉我。”
没有人回答。
他等了一夜。
她没来。
第五天晚上，她又来了。
还是站在院子里，背对着他，在练剑。月光照在她身上，照得她整个人清清淡淡的。
他站在门口，看着。
她练完一套，收剑，回头。
看见他，她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他走过去，走到她面前。
她抬起头，看着他。
他说：“阿蘅，你三天没来。”
她没说话。
他说：“我以为你生气了。”
她还是没说话。
只是伸出手，扯了扯他的衣袖。
然后她就不见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院子。
忽然明白了。
她不是生气。
她是告诉他：没事，我还在。
他醒了。
躺在床上，看着帐顶。
那个破洞还在。月光还在。
他笑了一下。
“阿蘅，”他说，“明天再来。”
风吹进来，窗纸沙沙响。
没有人回答。
但他知道，她会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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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里她站在院子里，回头看他，笑了一下。
他走过去，她就不见了。
他喊：“阿蘅！”
没有人回答。
他醒了，躺在床上，看着帐顶那个破洞。
月光漏进来，白得发亮。
那是她的帐顶。
她看了三年。
现在换他看了。
看了一夜又一夜。
等她来。
这一章写梦，最难的是那句“你怪不怪我”。他在梦里问她，她没回答。但最后她扯了扯他的衣袖——那是不怪的意思吧？他想。
有读者问：他为什么不去死？早点去陪她？
我想，是因为他答应了要讲那个故事。讲完才能走。可那个故事，他讲了一辈子都没讲完。
下一章，沈醉石死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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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