涂山琬儿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到的无归崖。
也不知道她到底花了多长时间到的。
她仿佛用尽了所有的力气,浑身干涸地血迹,面如死灰,像是只剩一口气吊着。她抱着萧以安冰冷的身体,倒在佁殇河畔。
玉无音看到她的时候很是震惊,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小......小狐狸?”
“玉小姐......”涂山琬儿看到玉无音,几近死灰的眼睛似乎燃起一丝希望,“求求你,救救以安......什么代价我都愿意付出......”
说完,她像是找到了托付之人,眼前一黑,再坚持不住,直愣愣地再次倒在地上。
*
天色一片血红,仿佛染了八荒所有生灵的鲜血。
朱厌立于天地间,周身魔气肆意飘荡,巨大的漩涡自它头顶出现,将所有生灵吞噬。
遍地都是纷飞的战火,哀嚎之声不绝于耳。
涂山琬儿看着这满目疮痍的大荒,心底满是惶恐,可她却好像被什么东西束缚住,一点也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无数人和妖被苍穹巨大的漩涡吞噬。
“殿下救救我!”
知槿在半空中惊慌地大喊。
“琬儿救我!”
是风吟的声音。
“救我殿下!”
“殿下快救救我!”
“殿下......”
“......”
南宫长老、哲正、烛风......她熟悉的所有人都被卷入漩涡中,瞬间便被吞噬。
涂山琬儿想去救他们,可是这无形的力量将她紧紧束缚,无论如何她都没法冲破半分,就连叫喊都做不到,宛如一只无形的大手掐住了她的喉咙,让她连一丝声音都发不出。
亲眼看着一切被一点点毁灭,而自己却什么都做不了,无力感和恐惧在心中蔓延。
“狐妖姐姐救救我!”
萧以安的叫喊声响起,只见他被漩涡的力量拉入半空,狂风撕扯着他的衣角,却并未将他吸进漩涡。
一柄剑蓦地从背后刺入他的胸膛。
涂山琬儿震惊地看着朱厌那张满是得逞的笑脸,它眉梢诡异的一挑,像是在对她挑衅。
朱厌手中一动,径直剖开萧以安的胸膛,鲜血喷涌,胸膛里面竟然是空荡荡的!
有温热的液体喷洒在头上,涂山琬儿似乎傻了似的,居然一点也没有感觉到。
“狐妖姐姐......”
萧以安大睁着眼睛,口中喷出鲜血,胸膛一片血肉模糊。朱厌手一松,萧以安整个身体宛如一只被遗弃的风筝,残破不堪,瞬间被吞噬在漩涡中。
不......
不要......
以安、以安......
“以安!”
涂山琬儿登时被惊醒,她身子弹起来,衣衫被冷汗打湿,她粗喘着,内心后怕不已。
原来......是梦。
她打量着周围,发现竟与鬼医庐十分相似。
“喵。”
一声熟悉的猫叫传来。涂山琬儿扭头,只见床边坐着一只小猫,两只异瞳打量着她。
“耳朵?”
“喵喵!”耳朵见她还能记得自己,开心地叫了一声。
“小狐狸你终于醒啦!”房门自动打开,一头长长银发的玉无音笑着走进来,“你这一觉,可足足睡了大半个月呢。”
涂山琬儿怔愣片刻,旋即反应过来,当时自己一身是伤带着萧以安,乘着一叶扁舟到了无归崖,刚见到玉无音便昏了过去,看来,她已经治好了自己的伤。
她连忙问道:“玉小姐,以安他......”
玉无音摆摆手:“你先担心担心自己吧,不仅浑身外伤,还内力亏空,能活下来都算你命大。”
涂山琬儿抿了抿唇:“多谢玉小姐相救,可是......”
“我知道你担心小郎君,我已经用了招魂术将他的魂招回来了,但是他没有了心脏。”玉无音叹息一声,“没有心,如何能安魂呢?”
没有心......
涂山琬儿抓着玉无音的手臂,眼神几近哀求:“玉小姐可有办法?我求求你救救他,什么代价我都愿意付......”
玉无音见她如此,眼底流露出一丝心疼:“办法倒是有的,可是......把握不大。”
“哪怕是千分之一、万分之一我也心甘情愿。”
玉无音又是一声叹息,须臾,她缓缓说道:“唉,虽然我终日待在这无归崖,可是对八荒发生的大事也略有耳闻,小狐狸,我猜你一定想知道小郎君为何只剩下半颗心了吧?”
涂山琬儿看着她。
“小郎君的那半颗心,也是为了你啊。”
为了......她?
怎么可能。
“小郎君送我的那只傀儡固然有趣珍稀,可是相比于半颗诡族之心,孰轻孰重呢?”
见涂山琬儿不解,玉无音终是道出了这句话。
傀儡......半颗诡族之心......
孰轻孰重......
原来如此,涂山琬儿瞬间明白,难怪玉小姐当时想要的是她的狐尾,而第二日收了以安的傀儡为代价,当时她虽然有些疑惑,但是急于修复内丹,她便没有多想。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泪水从眼眶涌出,宛如断线珍珠般掉落,涂山琬儿泣不成声:“他何必......何必为了我做到如此地步......”
玉无音拿出手帕,替她擦了擦眼泪,旋即拍了拍她的肩膀:“我当时便说小郎君是良人,愿意为你付出一切,你就不肯信,不过......你方才能说出‘无论什么代价,都愿意付出’,我相信,小郎君会觉得他所做的这一切都值得的。”
涂山琬儿抽泣着,好半天才缓过来:“玉小姐,你为他招魂,又替我治伤,再加上以安的心脏......这一次,你想要什么代价?”
只要是她给得起的。
只要能救活以安。
哪怕希望渺茫。
“我来,就是要同你说此事的。”玉无音从袖中掏出一粒种子似的物什,还有一只瓷瓶,“这瓷瓶里,装的是小郎君的三魂七魄。这个是蓝心种,整个八荒中估计就这一颗了,你将它种在土中,需日日以心头血浇灌,或许终有一日会成功。”
“至于代价......我若是想收,就应当在你昏迷之前收,不然又怎会先为你们治伤呢?”说完,她眨了眨眼。
涂山琬儿一时愣住:“玉小姐......”
玉无音丝毫不在意地将一缕银发绕在手指上:“怎么......怕我坏了规矩?”
“规矩是我定下的,自然是我愿意怎样就怎样,谁能管的着我?”玉无音摸了摸正在舔爪子的耳朵,一笑,“你说对吧,耳朵?”
“喵!”
耳朵抬头回应玉无音,像是在赞同她的话。
“玉小姐为何这次不要代价?”
上次自己求她修复内丹,她开口便是要自己的狐尾,且一点商量都没有的那种,为何这次......
“小狐狸,你不要觉得我是大发慈悲,也不要觉得我是在同情你们。”玉无音缓缓说道,“我只是看着你们,仿佛看到了曾经的我。”
玉无音深深吸了口气,看向涂山琬儿,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沉重:“年少时,我也曾同你似的,不懂什么是爱,不管别人怎么说都不明白。直到我真正对一个人心动......”
她眼神幽深,仿佛看到了许久未见的那个人。
“我也曾像你这般无助,可是那时候没有人能帮助我。”玉无音一挑眉,“没办法,谁让自洪荒以来,这天底下只有我这么一个鬼医呢。”
她站起身,背对着涂山琬儿:“小狐狸,这一次......我不仅是想帮你,也是在帮曾经的我。”
玉无音丢下这句话,便离开了。
次日,涂山琬儿醒来,便跟着耳朵来到了一间屋子。
屋子里面十分的冷。中间摆着一张巨大的玄冰床。
萧以安静静躺在玄冰床上。
涂山琬儿走过去,站在玄冰床旁边。
萧以安依旧是那天的打扮,因为穿的是黑色,所以身上干涸地血迹已经几乎看不出来了。他面色苍白,没有一点血色。
他就静静地躺在上面,涂山琬儿总觉得这一切都是他在骗自己。
好像下一刻,他的睫毛就会颤两下,然后睁开眼睛,坐起来笑眯眯地看着自己,说:“嘻嘻,狐妖姐姐,这一切都是我的恶作剧呀恶作剧。”
要是真的就好了。
“主人叫我嘱咐你,回去以后一定也要像这般将小郎君放在玄冰床上,才能保住他的身体。”
一道既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响起。
涂山琬儿回头,见身后并没有人,只有耳朵坐在地上舔着爪子,她按下心中疑惑,问道:“是......你在同我说话吗,耳朵?”
耳朵放下爪子,歪了歪脑袋:“不然呢?”
“你......你居然会说话?!”
“我当然会说话了,只是平日里不爱说而已。”耳朵哼了一声,“我好歹也跟了主人几十年,早就有灵性了好吧。”
“那玉小姐呢?今日离开,我还没有同她告别呢。”
“主人说不必了,她说她要闭关一段时间,近来无归崖不再接待患者,她就是托我来嘱咐你几句,然后送你离开。”
涂山琬儿知道玉无音的性格,于是点点头,不再多说什么。
站在佁殇河畔,涂山琬儿对耳朵摆摆手:“后会有期。”
耳朵也抬起爪子摆了摆:“嗯,后会有期。”
“记得帮我多谢玉小姐,无论如何,我都应该好好谢谢她。”
“知道啦知道啦。”
涂山琬儿抱着萧以安上了一叶扁舟,无归崖渐渐被白雾掩盖。
她将随身带着的昂贵夜明珠留在了鬼医庐,不知道玉小姐会不会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