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所有人眼里,涂山琬儿在那场朱厌之战后突然消失,而后又不声不响地出现。
“陛下你去哪里了?整个青丘上下找你都快找疯了!”烛风看到她回来后终于松了口气,不禁吐槽一番。
“抱歉......让你们担心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南宫长老拄着拐杖走过来,那双苍老的眼睛似乎看透了一切,他看着涂山琬儿含笑道,“陛下刚回来,约莫已经很累了,先去沐浴休息一下吧,老身带着小儿便不打扰了。”
说完,南宫长老和烛风便离开了。
天色渐沉,涂山琬儿从浴池中缓缓走出,她披了件薄纱,走到殿内的密室中。
密室里满是寒凉的气息,涂山琬儿走到中间的那张巨大的玄冰床,她坐在床沿,旁边放着一个花盆,和一只瓷瓶。
花盆里面空空如也,什么也没种,只有一盆土壤。
涂山琬儿将蓝心种埋了进去。
随后,她指尖凝气,将自己心口划了一道不深不浅的口子,鲜血喷涌,她像是感觉不到痛似的,生生接了一碗心头血。
她将这碗心头血倒在花盆里。
鲜红的血液渗入土壤中,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涂山琬儿看着玄冰床上的人,须臾,她在他冰冷苍白的额头上轻轻落在一吻。
“以安,快醒过来吧。”
*
从那天晚上之后,涂山琬儿每晚都回去那间密室里待一会儿,每日一碗心头血浇灌蓝心种,临走前在玄冰床那人的额头上落下一吻,并期待会有奇迹发生。
翌日,涂山琬儿刚刚下朝,衣服还没换,便见知槿匆匆赶过来,低声说道:“陛下,有人想见您。”
一路上,知槿支支吾吾也没说出要见她的人是谁,只是说她见了就会知道。
涂山琬儿跟着知槿走到她的院子里。
知槿指了下屋里:“人在里面,我就不进去了。”
涂山琬儿狐疑,不过还是走进了屋子。
绕过门口的屏风,看到站在窗边的女子,涂山琬儿微微一怔。
女子一身红衣,听到有脚步声传来,她转过身,看着与自己长相九分相似的涂山琬儿,淡淡一笑:“姐姐,你来了。”
“瑶......瑶儿......”
明明她们间的名字只差一个字,可叫出口却那般生疏。
她们本该是最亲密无间的亲人,可却因命运无常,让她们成了血缘最亲近的陌生人。
瑶儿很熟练地走到桌子旁边,倒了两杯茶:“姐姐,坐。”
“......好。”涂山琬儿点头,有些手足无措地坐下来。
她接过瑶儿递来的茶杯,抿了一小口,才开口道:“你......最近可好?”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得勉强找出一句,打破这尴尬的气氛。
“我挺好的,知槿姑娘的医术很厉害,将我身上的伤都治好了。”瑶儿很认真地在回答姐姐问的问题。
那日涂山琬儿将朱厌诛杀,她的身体终于不再被那魔头掌控,可是朱厌用她的身体与琬儿交战,身上无数伤痕血流如注,在她奄奄一息即将昏睡过去时,是知槿姑娘救了她。
一缕风从窗外吹来,撩动两人的碎发。
“姐姐,这段日子,我终于见到了阳光,问到了花香,听到了百鸟的歌声。”瑶儿眼里澄澈,好像是真的认真感受了这个她从未接触过的世间,“虽然我知道朱厌那家伙是在利用我,可是这么多年来,一直是它陪着我,给我讲故事,还告诉我什么是阳光......”
听到这里,涂山琬儿紧紧握拳,指节用力到微微泛白。
“不过我并不恨它,它和我一样,也是个可怜人。”
瑶儿望向窗外,目光落到知槿院子里中的芍药花上:“姐姐,这几日我一直在想,难道我生来便是错吗?天注定我的存在就会给青丘带来灾祸吗?既然如此,为何当初不将我杀了,反而要将我囚禁起来?”
“那里太黑了,没有阳光、没有花香、也没有百鸟的歌声,甚至连风都没有,我真的不想再被囚禁起来了......”
涂山琬儿走到她身边,心疼地将她搂在怀里:“不会了,以后都不会了......”
瑶儿依靠在姐姐怀里,泪水打湿了她的袖子:“我真的很喜欢这个世间,如果......我真的会给青丘带来灾祸,到时候再杀我也不迟。”
涂山琬儿紧紧将她抱在怀里:“以后,我们是彼此最亲近的亲人了。”
是啊。
母后很早就去世了,父皇也不在了,连哥哥也离开了她们。
她们彼此,是这世间最后的亲人了。
*
晨昏变换,四季流转。
转眼间,七年过去了。
七年。
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
这七年里,青丘大大小小发生了许多许多事情。
比如。
朱厌之战中被毁坏的许多建筑,还有破坏的花草树木,都基本依旧恢复,甚至比以前还要好。
南宫长老的头发又白了许多,不过好在没了不少糟心乱麻的事,他的身体倒是恢复的比以前要好得多,就连咳症都轻了不少。
千弦成了涂山琬儿形影不离的“影子”,只要有涂山琬儿在的地方,基本都能看到她的身影,如若没看到,那就是回到了金铃中,或者......
对了,风吟。
他和以前一样,还是经常到青丘来玩,只不过对象换成了千弦,风吟以前喜欢和琬儿切磋,而现在,他总是要千弦跟着他出去玩,不知道的,还以为千弦是他的器灵呢!
哲正将烛风培提拔了战部的副统领,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哲正以后要将衣钵交给烛风。
而烛风常常与手下妖兵过招,却不知为何总是受伤,三天两头的就跑到知槿的院子里,几乎都快成了知槿的“常客”。
瑶儿独自云游,唯有过年的时候才会回来。
还有......
涂山琬儿走进密室,坐在玄冰床旁边,寒凉的气息散发出来将她包裹,她依旧将刚接好的心头血倒在花盆中。
在心口划出一道伤口,新肉还没长出,伤口才刚刚愈合,第二日便再划出一道新的伤口。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涂山琬儿心口上的疤痕一道又一道,层层叠叠,早已不复从前的光洁如玉。
心头血渗入土壤中,滋养了已经开出花苞的蓝心花。
七年时间,一碗一碗的心头血浇灌下去,蓝心种只在前两日堪堪开出一朵花苞。
若是要等蓝心花盛开,又要等几个七年呢?
涂山琬儿垂眸,看了看自己苍白的指尖,旋即将目光落在玄冰床那人脸上。
那双眼睛还是没有睁开,她无数个日夜所期待的一次又一次落空,如今,她早就习惯了。
只有在这间密室里,涂山琬儿才能卸下所有的防备,或者说,只有在这个人的跟前,她才能将最真实的一面露出来。
她长叹一声,缓缓俯下身,将头轻轻搁在他的胸膛。
没有强劲有力的心跳,也没有起伏的呼吸,唯有冰冷的死寂。
不知道过了多久,涂山琬儿才缓缓起身,拾起旁边的瓷瓶,打开盖子,里面立时有十道流光溢彩的光华飘出。
光华无实体,宛如薄雾,脆弱的好像轻轻吹一口气就会散了。
那是萧以安的三魂七魄。
魂魄一缕缕附在蓝心花上。
玉无音说过,魂魄要在蓝心花开出花苞的时候附上去,只有如此,经魂魄滋养,蓝心花才能为其所用。
只是这个过程,不知道要等多久。
不过没关系,她可以等。
有念头的等下去,总好比无望度日要好得多。
涂山琬儿站起身,离开了密室。
在她转身的那一刻,她没有看到,蓝心花的花苞轻轻动了一下。
又过了半年,日子依旧如常。
那日涂山琬儿处理完公务,去了一趟招摇山。这些年,她除了密室,来得最多的便是招摇山。
她喜欢没事的时候坐在山顶,看晨升日落,看云卷云舒,听百鸟清啼,嗅桃花芬芳。
她一步步爬上山顶,然后坐在山顶。
今日的阳光格外明媚,山下的桃花在阳光的沐浴下盛放的格外鲜艳。
涂山琬儿不禁想,如果她幼时练剑的那天晚上看到了萧以安,如今会是何种情形?她会不会请当时的萧以安吃一顿饱饭?以当时他的性格,会要以身相许为报吗?还是说,他会赖在止水宫不走了?
她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一只手托着下巴,另一只手轻轻敲着膝盖。
思绪随风飘向远方,再回过神时,已是夕阳西下。
天空被阳光染上一抹橘调,光线暖洋洋的。
涂山琬儿将思绪拉回,揉了揉有些酸痛的脖颈。
一只狐狸糖人递到她面前。
涂山琬儿一愣,连忙回过头,发现来人一身黑衣,脸上戴着一只狐狸面具。
她心头猛然大震,眼眶不知不觉已经涌上泪水,她怔愣好半晌都没有反应过来。
“咦?狐妖姐姐不认识我了吗不认识我了?”
萧以安奇怪地将面具外向一旁:“时间有些急,所以没有找到和当年一模一样的狐狸面具,唉,原来不像了狐妖姐姐就不认识我了啊。”说完,他假装痛心疾首,抹了抹不存在的泪水。
像。
很像的。
她怎么回认不出来呢?
涂山琬儿在心里做出回答,可是喉咙却像被什么糊住了似的,酸酸的,竟连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狐妖姐姐,你怎么哭了?对不起,是我让你久等了。”萧以安坐在她旁边,有些手足无措,将糖人放在她嘴边。
“你不要哭好不好,听说吃甜食可以让心情开心起来,既然你看到我就想哭,那就尝尝这个糖人吧糖人!许久没做了,不知道还是不是当年的那个味道,狐妖姐姐你别嫌弃啊别嫌弃!”
涂山琬儿破涕为笑,她抬手摸了摸萧以安的头:“谁哭了?谁看你就想哭了?谁又嫌弃了?”
萧以安唇角勾起一抹熟悉的笑容,他眯起眼睛:“哦?那狐妖姐姐怎么流眼泪了?”
“风......风吹的。”
“那是风很不懂事了。”
他又问:“狐妖姐姐真的不嫌弃这个糖人?”
涂山琬儿咬了一口:“你以后也要给我做糖人。”
萧以安一乐:“那是自然,我每天都给你做。”
“我不要每天,会长蛀牙的。”
“狐妖姐姐你还说没有嫌弃啊嫌弃!”
“......”
恰时。
金乌西坠,阳光正好。
照在两人的身上是那般明媚。
——下卷·完
正文完结啦!
接下来还有后记和番外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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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第四十二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