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色变,仿佛末日来临。
红衣女子立在涂山之巅上空,九条巨大的红色狐尾妖异地飘荡。她周身魔气散出,竟搅动了九天之上的墨云。
乌云呈漩涡之势缓缓旋转,露出了血红色的天空。
忽然,一股强大的吸力从天上的乌云漩涡传来。
枯萎的花草、碎落的山石、被折断的树木......天地间有无数东西瞬间被吸上天空,被这股强大的吸力扯进那漩涡中,旋即被吞噬在一片血红中。
那力量越来越强大,仿佛要将天地间所有生灵都吸进去般。
不过片刻,便有不少修为低微的妖怪被这力道拉向天空,还没等惊呼的声音喊出,便消失在了血色的苍穹当中。
漩涡的吸力逐渐强大。
朱厌仿佛将天空撕扯出一道口子,张着血盆大口,宛如能吞噬一切的黑洞,一点点的,蚕食鲸吞,将所有生灵都吞噬进去。
涂山琬儿见此,握住剑柄的手微微用力。
封印阵法被朱厌彻底毁掉了,以她现在的样子,想将它封印是不可能了,可是杀了它......又怎么可能?
该怎么办?
难道真的要眼睁睁地看着它毁掉这世间吗?
萧以安的眸光落在她身上,将她的神色和微动作都尽收眼底。
他知道她在想什么。
他也一直都知道她想要的是什么、信仰是什么。
萧以安目光很温柔地落在涂山琬儿的脸上,十分安静,好似天地不管怎样与他都无关,他所在意的,只是怀里抱着的这个人而已。
他的愿望也一直都很简单,最开始是想成为像她一样美好的人,后来是想与她肩并肩,而现在,他想与她厮守一生一世。
就这么简单。
可怀里的女子心底却不止有这些。
她是喜欢自己,可是她的心里却远远不止他一个人。
她的心底,有他、有百姓、有青丘,甚至是有整个天下。她的愿望,是要这天下太平。
这些萧以安都明白。
他睫毛轻轻颤了两下。
他愿意以她的愿望为愿望,以她的理想为自己的理想,以她的信仰为自己的信仰。
萧以安眼底闪过一抹复杂的情绪,最终他调整一番,又换上涂山琬儿熟悉的笑容:“狐妖姐姐,既然我们不能将这魔头重新封印回去,那我们不如试试......杀了他啊杀了他。”
涂山琬儿听罢十分讶异:“杀了它?不可能的......”
她方才也想到了目前能唯一阻止朱厌的方法,可是......若是有将它诛杀的办法,皇祖父早在千年前便会杀了它,何必还要大费周章地毁去它的肉身,然后再将其封印?
朱厌是由天地浊息凝聚而诞生,只要浊息存在一日,朱厌就依然不能被诛。
说白了,除非天地尽毁、生灵尽灭,否则朱厌不会身亡。
诛杀朱厌,分明是逆天之举。
萧以安知道她心中所想,轻笑一声,说道:“狐妖姐姐,你难道忘了我是谁了吗?”
涂山琬儿眼中划过一丝疑色,没等她开口,便听萧以安说道:“我可是诡族人啊诡族人。你知道诛杀朱厌乃逆天之举,可是你忘了,这世间拥有逆天之力的,仅有你未婚夫我一人啊一人。”
“你的意思......是要用你血脉里背负的诅咒之力,去对抗朱厌?”
诡族人生来便身负来自血脉的诅咒,而他们的心,更是具有无比强大的诅咒之力。
诅咒之力,可以对一个人,一只妖,甚至一整个种族与之对抗,无论你多么强大,都无法与之抗衡。
也正因如此逆天的力量,让天道慢慢抛弃了他们,任他们自生自灭。
涂山琬儿内心忽然没由来的一阵恐慌:“用这力量......你需要付出什么代价?”
萧以安不愿意向她隐瞒,如实答道:“半颗心。”
“不行。”涂山琬儿连忙否决,“这代价太大了。”
“那狐妖姐姐还有阻止朱厌更好的办法吗?”
涂山琬儿顿时沉默。
“这是最后的办法了。”
涂山琬儿看着萧以安,眼神不自觉地颤了颤。
半颗心......
“失了这半颗心,你会怎么样?”
萧以安沉默片刻,旋即勾起唇角,一脸无所谓的样子:“不怎么样啊,我身强体壮,还能怎么样?”
涂山琬儿紧紧盯着他:“以安,说实话。”
萧以安一怔,看着涂山琬儿似乎能看透一切的眼眸,叹了口气:“顶多......就是会虚弱一阵子,但是我保证,绝对不会有任何事!”话虽这么说,可他的手却微不可见地一动。
朱厌周身散发的魔气越来越强盛,将那乌云漩涡搅动的力量更甚,此刻,甚至有涂山之巅的妖兵尸体都被吸入进去。
“狐妖姐姐,别犹豫了,就这么定了!”不等涂山琬儿开口,萧以安立时将她放开,轻闭双眼,口中吟诵法诀,双手结印。
涂山琬儿看着他,满眼紧张之色,下一刻,她手中的涂山剑突然一亮,只觉有磅礴的力量源源不断地灌注其中。
萧以安的脸色越来越苍白,就连唇色都几乎快没有血色了。
很快,他停下动作,睁开双眼,声音虚弱:“狐妖姐姐......快去将那魔头杀了吧......”
涂山琬儿立即点头:“你等着我,我马上回来。”
“好......”
涂山琬儿站起身,手持涂山剑,纵身一跃,向空中那红衣女子而去。
看着她离去的背影,萧以安终是再坚持不住,扑通一声倒在地上,只觉浑身异常冰冷,好像鲜血都凝固了似的。
也是,将死之人,哪有浑身滚烫的。
涂山琬儿一身白衣早已血迹斑驳,她周身气息一热,九条巨大的白色狐尾霎时出现在她背后,她剑花一挽,二话不说,涂山剑向朱厌刺去!
涂山剑裹挟着逆天之力,将无数魔气抵挡的屏障瞬间刺破。
朱厌见状,掌心凝聚魔力,丝毫不畏惧的对上涂山剑。
它本想将涂山剑生生握住,试图将这碍事的东西掰断,不料,它的手刚触碰到剑身,便觉仿佛自元神深处传来的剧痛,一股强大的力量撕扯着它的元神,让它猛地收回手。
怎么回事?
这涂山剑......怎么突然能伤到它的元神了?
涂山琬儿见一招未成,于是再次刺向朱厌心口。
朱厌开始在空中不断躲闪,想避开涂山剑的威力,一击涂山琬儿弱点,将她杀掉。
它犹若水里的泥鳅,竟令涂山琬儿一击都没有砍中它!
就在涂山琬儿即将力竭之时,朱厌的身形突然一滞,像是被人控制了似的,涂山琬儿立刻抓住这一刻的机会,携着滔天的杀意,将涂山剑彻底刺入了它的心口。
“你......竟然敢杀了本座......”
与此同时,旁边忽然传来一声男子的闷哼。
涂山琬儿看向那边,登时一愣。
被朱厌“保护”在球型结界的涂山珩喷出一口鲜血,心口似乎也受了重伤。
“兄长?!”
“哈哈哈哈哈哈......”朱厌口中不断吐出鲜血,狂笑起来,“涂山珩,你竟敢背叛本座,本座瞧你是不想活了。”
涂山珩跪在结界里,声音嘶哑:“我说过,玉石俱焚,于你我而言都不是什么好事。”
涂山琬儿想起在记忆幻境里,她看到涂山珩和朱厌签订契约的那一幕。
那条契约,相当于是将他们两个的性命绑在一起。
方才朱厌身形一滞,是涂山珩做的,而现在,涂山琬儿用涂山剑杀了朱厌,那么......涂山珩也会死。
涂山琬儿一把将涂山剑拔出,朱厌从空中坠落,逆天的诅咒之力不断侵蚀它的元神,它活不成了。
天空上那巨大的漩涡停止,逐渐消散,连泛着血红色的光芒都开始减弱。
“兄长!”
涂山琬儿一剑劈开那道结界,看着涂山珩几乎已经半透明的身子,眼泪突然涌出:“兄长......”
涂山珩似乎再没有力气多言,他看着他的妹妹,最终道了一句:“琬儿,是哥哥对不起你......”
说完,他已经半透明的身体开始消散,像沙砾,又像蒲公英,一阵风吹过,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来弥补自己犯下的罪行,尽管他知道,他可能连万分之一都弥补不了。
可他还是做了。
涂山琬儿站起身,正当她抹去眼泪的那一刻,她倏尔瞥见倒在地上的萧以安,一动不动,仿佛毫无生机。
以安......
她不顾身上伤痛,连忙跑过去,将萧以安抱在怀里,可是当感觉到他浑身冰冷的犹若坠进冰窖的瞬间,她身子猛地一僵。
“以安,你身上怎么这么冷?你不是说不会有事的吗?”涂山琬儿嘴唇颤抖,看着萧以安那张几近枯槁的脸,她神色再不复往日的镇定。
萧以安不愿看到她这般模样,本想同她开个玩笑,却又不忍心再骗她,他想了又想,才堪堪说道:“对不起,狐妖姐姐......是我骗了你......”
涂山琬儿泪如雨下,声音哽咽:“不要......你们不要一个两个的都跟我说对不起,我不接受......”
萧以安本想抬起手,去摸一摸她的脸颊安抚她,可是他现在实在是没有力气了,只得摸一摸她触摸自己脸颊的这只手:“其实,只剜去半颗心......我的确不会有什么事,只是......那是我仅剩的半颗心了。”
涂山琬儿摇头,不可置信:“怎么可能......”
她小心翼翼地将另一手轻轻放在萧以安心口,果然,胸腔里空荡荡的,没有一丝心脏跳动的声音,她摇头,一种即将失去的恐惧瞬间包裹住她:“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她仿佛失去了所有理智,极度悲伤的情绪堆积在心头,终于令她忍不住大哭起来:“啊啊啊啊——怎么会这样?!”
萧以安看着她如此崩溃的情绪,尽管他已经没有了心,可是却依旧涌上无数痛苦,让他慌张、担心、心痛。
狐妖姐姐你别哭了,我错了......
他想将这句话说出口,可是他再没有任何力气,眼皮像是被灌了铅似的沉重,令他几乎快昏睡过去。
但是他知道,不能睡,若是睡着了,就一辈子起不来了。
狐妖姐姐会伤心的。
可是......他快坚持不住了。
“以安,你别睡,千万别睡......”涂山琬儿整个身体都开始止不住的颤抖,“我带你去找鬼医,玉小姐一定有办法救你的,你坚持住。”
她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气,明明连控制身体颤抖都做不到,却还是站起身,将萧以安抱起。
“一定要坚持住以安,不要睡......”
涂山琬儿全身凝气,化成一道光华向人界的方向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