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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公议

苏津跪在紫薇殿的地砖上,心里不止一次庆幸他听了周子晾的话转道去了江州。

由饶州前往元安,除去官道陆路,便只有水路。而走水路,江州码头是必经之地。周子晾走官道,途径洪州,严珍作为洪州牧自然是要前来拜见的。

双方一会面,这场无声的较量立分高下。

周子晾坐在马车上,撩起帘子,垂眸瞧着地上跪着的大大小小的地方官,连寒暄都省了,只冷声道:“本官奉皇上之命前来,各位大人下手前先想想家中妻儿吧。”

严珍一脸严肃,拱手道:“多谢周御史提醒。”

两人四目相汇,眼神在无声中荡起涟漪。

现场鸦雀无声,周子晾未发一言,放下车帘。

“走。”

在洪州露面之后,周子晾便开始日夜兼程地赶路。除去中间驿站换马匹,几乎没有休息的时候。他在出发前便将身份令牌给了苏津,这也是为什么他一回到元安,先去了石府,而非回到家中的原因。

白日高悬,高堂之上沉默良久后,起身朝内殿走去。

人没齐,这场君与臣之间的谈话被迫暂停。

申时一刻,东阁门传出动静,数十个宣召太监加上浩浩荡荡的北衙卫兵打马疾策而出。

街道两旁的百姓瞧见,议论声纷起。

紫薇殿西偏殿内,周子晾灌了大杯酽茶,才勉强压下喉咙里汹涌的痒意。

苏津目露担忧,劝道:“大人,您身子还未好完,还是饮热茶的好。”

周子晾从怀中掏出帕子,摆了摆手,示意不打紧,等擦了嘴角,才道:“吴蕤之妹你可安排妥当了?”

“大人放心,人就关在城内一处极为隐秘的宅子里。”苏津从昨夜睡前喝了一口水外,到现在已经十多个时辰滴水未沾,此时也是口干舌燥的厉害,端起茶盏一饮而尽后,叹了一声,“都是个中好手,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绝不会让她逃了。”

“嗯,这几日你辛苦了。”一杯冷茶下肚,周子晾觉着头脑也轻快了许多,道,“你是在江州码头将人抓住的?”

苏津当下神色一正,道:“大人料事如神,属下赶到时她与她丈夫正藏在船舱的货舱里,准备走水路来元安。因着时辰紧张,船主身份还没来得及查。那个船主倒是很配合,并没有阻拦属下抓人。”

“他们果真是要来元安。”周子晾说完这句话,沉默了下来,苍白的脸上满是沉思,过了许久,他才道,“始予,如果吴蕤之妹真是要来元安,那严珍或许就不是柳家派去的了。”

苏津闻言大惊,道:“不是柳家派去的人?那他是谁派去的?不对不对不对,我知道了,如果真是如此,那我们能这么顺利地就抓到吴窈,里面恐有猫腻啊。”

说到这,苏津猛地起身,语气着急地道:“大人,若真是这样,吴窈必须得转移地方。”

周子晾却是冲他摆摆手,示意他坐下,握拳低唇咳了几声,才道:“来不及了,她本来就是要来元安的,不过是顺势搭了我们的马车,恐怕人此刻已经被带走了。不过我们也并非全无收获,那本账目,就是我们最大的收获,也是我们在御前直谏弹劾的底气。我没有看账目,但也知道里面的内容定然不小,不然皇上不会让我们来这里修整。始予,赈灾一案只是开始,接下来还有春闱,六部不可能没有动作,只是在这之前会有一场极为惨烈的大清洗。在鄱阳时你问我识樊举否,我说一面之缘,其实不然。我与他不仅是春闱同榜,还是翰林同修。平日虽无交集,却也清楚此子为人。我现在突然有些后悔……”

苏津一直凝神听着,闻及此,便接道:“大人后悔什么?”

周子晾略顿片刻,道:“后悔之前没去见一见那些书生。”

苏津不解道:“书生?大人何故要去见那些书生?不过是些罔顾礼义廉耻的卑劣之徒,罔读圣贤书,耽溺温柔乡,当为天下读书人之耻!”

“且众人之唯唯,不如一士之谔谔。”周子晾道,“你没有见过樊林愚在朝上直言的画面,不懂那年殿试之上,天子威压之下,那人孤傲的背影有多像一株悬崖峭壁之上迎风而长的孤竹。说来也不怕你笑话,我那时心里想的是,这也许就是全天下文人藏在锦绣绯袍之下的文心。我总是不信那样一个人,会做出这样有违人伦天理之事,其中应有我们不知晓的隐情。”

苏津闻言也沉思了起来,犹疑地道:“只是这会儿人在刑狱,咱们也见不到人呐。”

“你说得是,人现在刑……”周子晾说到猛然一顿,而后抬眸看向苏津,整个人焕然大悟般,“刑狱,是刑狱,我知道问题出在哪了!是刑狱!”

苏津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激动吓住了。

周子晾赶紧去到门边,往左右廊道张望一眼,确定没人后,才缓慢地转过身,对苏津道:“你想想,樊举为绑架案主犯,又牵涉饶州六州的赈灾一案,照律令是要关在何处?”

苏津思索须臾,道:“诏狱。”

“是了,”周子晾双手一拍,阳光洒在他身上,拉长了他的身影,“诏狱,而他如今还在刑狱,案子的重心全然转到赈灾一案上,所有人的目光全部放在赈灾一案上,自然也就没人去注意一个小小的樊举。始予,或许我们之前所想得全部推翻了。皇上可能从始至终都没有想要樊林愚的命,亦或者是樊林愚现在还有不能死的原因在。还记得之前皇上单独在西暖阁召见樊林愚吗?之前我们一直忽略了这点,认为一个死而复生的人不足为虑,所有下意识忽略了此人。唉!真是一步错,步步错,到现在我们也只有抓住账本这点咬死户部和工部了。”

苏津目光也沉下来,想通其中关窍,肃声道:“是有轻重缓急,大人说得有理,既然樊举那里我们动不了,眼下也只有咬死赈灾一案。”

樊举身上或许还有他们现在还不知晓的事情,但户部、工部可不会停下脚步等他们查清所有疑点才出手。

周子晾道:“既然是刑部,那付拙极有可能早就察觉到这点。当初三司会审时,付拙公事公办,没有因为对面是薛家就手下留情,想来就已经猜到这点了。”

“这么早么?”苏津道,“那与付拙合作的人是谁?”

周子晾摇摇头,叹道:“不知啊。”

苏津沉默了,他看着周子晾,周子晾也看向他,沉默须臾,二人忽地一笑。

也是有趣,他们转来转去,猜来猜去,想来想去,一切竟又回到了最开始。

周子晾复又回到椅子上坐下,叹声:“真是人算不如天算。”

一盏茶的功夫,六部四品以上的官员陆续到场。一番见礼后,各派人马泾渭分明地占据着院内各处地方等宣。

王德祥从紫薇殿主殿出来,在瓦蓝的苍穹之下正了正头上的乌纱帽,他从身后小太监手里拿过拂尘,道:“走吧。”

石儒此时坐在殿内左侧首座,下首是周子晾等一行御史。右侧则是以龚抱文为首的六部尚书们。

殿内维持着微妙的安静,除去一开始的见礼,双方都在细细品茶,均未言语。只是所有人心底门清,他们即将有一场牵涉无数人家身家性命的短兵相接。

“见过各位大人,”王德祥抱着拂尘弯腰行礼,“各位大人请,皇上有宣。”

众人起身正冠,随王德祥前往主殿。

苏津与石秋落后众人半步,苏津低声道:“石老怎么说?”

石秋从袖中取出一个折子,温声道:“严冬不肃杀,何以见阳春。”

苏津把目光转移到石秋侧颜上,接过折子后快速移开,转望到前面周子晾与石儒的背影上。

今日人多,太监们早早得了吩咐将殿内的桌椅全部搬走,只留下那尊氤氲着柏香的铜镂三足香炉。现在不是早朝,大臣们手上没有带笏板,只是人基本上都是早朝上的那些人,他们一进殿便自觉按早朝时的站位呈两列站着。

所有人屏息着,直到屏风后面发出声音,他们将目光朝那里望去。

武明帝步履沉稳地从屏风后出来,先将手里的呈报往御案上一扔,接着寒声道:“王德祥,将这个拿给户部尚书龚大人看看。”

声音不大,却震荡在在场所有人耳边。

武明帝率先朝户部发难,这是一个讯号,一个对六部都极为不友好的讯号。

“是。”

龚抱文面上倒是沉得住气,他面无表情地接过呈报打开,里面赫然是武明六年饶州六州各州具体赈灾粮实目,只是这份账目远比户部记录的要少得多。他目光沉沉地看着呈报,殿中一时安静下去。

武明帝在这一片寂静中再次开口,指向另一份呈报,道:“将这份拿给工部尚书郑纶。”

“是。”

郑纶打开呈报,脸色凝重。这份呈报也可以称作罪证,里面用词犀利,条理清晰,最后面甚至还附有当年派遣使者的损免状。

武明帝一只手按在御案上,目光似刃般扫向殿中众人。

“皇上。”周子晾横跨一步出列,道,“武明六年,由御史台指派御史检灾,以饶州为首的受灾六州,蒙皇上恩逾,蠲免租赋。然所征至少,所放至多。上恩虽宏,下困犹甚。至闻有弃妻逐子以求口食,拆屋伐树以纳税钱。【1】赈灾粮是由户部统筹,工部协理发放,朝廷铁律严令,竟然还有玩忽职守、知法犯法的朝廷命官。”

周子晾话音一落,殿内诸人皆变了脸色。他不仅是弹劾户部、工部,甚至是连御史台也一并弹劾了。武朝御史检灾并不是向京畿上报灾情便结束了,而是还要跟随朝廷赈灾人员一同下到地方安抚百姓。他这话一处,可谓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武明帝早在周子晾出列时就回到龙椅上坐下,此时听完他的话没有第一时间开口,而是冷哼一声,将目光看向了龚抱文。

周子晾深吸了几口气,接道:“臣敢问龚大人,武明六年和武明九年的赈灾粮均是由户部统筹,武明九年衢州一案至今难忘,当时的衢州牧赵知礼可是贪污受贿高达百万两白银,其兄赵知义任户部郎中,武明九年因衢州赈灾案任江州庐陵郡太守,又在上月武明六年赈灾一案中因受贿入狱,这二人可都是户部的人啊!”

龚报文从进殿起没有流露出任何态度,一直到现在听见周子晾这几乎贴面状告的话,他也只是神色淡然地合上呈报,向上首的武明帝行礼,道:“皇上。”

他未看周子晾一眼,接着道:“周大人此言差矣,无论是衢州的赵知礼,还是江州的赵知义,他们均乃武朝的官员,而非户部之人。若硬要说他们是户部的人,也是,毕竟赵知义曾在户部任职。只是周大人一口一口户部的人,臣敢问周大人,户部难道就不是武朝的户部吗?如果按周大人所说,户部是我龚某一人之堂,那监察百官,上诉天子的御史台是否也是石大人一言之堂?”

龚抱文这话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望向了石儒。

石儒向前一礼,道:“龚大人此言不妥吧,周御史只是就事论事而已,龚大人何必急于撇清关系,以至朝廷各衙门都不清白了。若照龚大人这么说,恐让各部重臣寒心,朝中有司衙门都成了私人衙门,那以后谁还敢为皇上分忧呢?”

听到石儒这番话,六部众人如吞了苍蝇一样难受。他这话厉害在看似是在为六部打抱不平,实则又在暗暗隐喻六部关系不清白。这话也让从开始就在提防的人起了别样心思,如果皇上今日一定要让六部给出一个章程,那他们就要开始定出人选了。

龚抱文怒气心起,刚想要张口,却被身后的郑纶抢先一步。

“皇上,”郑纶向前一步,高声道,“江南地区多洪涝,修河支出这么些年来数不胜数。河道衙门上报款项往往也是慎之又慎,详细账目也禁得起查。只是谁人不知修河建坝损伤颇多,单是抚恤银子就要占修河公款的半数之多。洪水无情,总不能等水冲完了百姓跟庄稼再修建河堤吧?”

“洪水无情,郑大人说得真好。”周子晾道,“只是不知这修建河堤的银子,最后落在了谁的口袋里。不说武明六年跟九年,单是去年,建州将乐的修河公款工部报的是一百万两,可年关户部稽核结账却是三百五十万两,其间超支亏空高达二百五十万两。郑大人说的抚恤银子,就是把将乐八镇五个乡的青壮劳力全都算上,也抵不上这二百五十万两吧!”

郑纶立刻眼神锐利地盯住周子晾,凛声道:“周大人不必在这含沙射影,建州河道衙门报的确实是一百万两,户部结的也确实是三百五十万两。至于周大人说的超支亏空,建州河道衙门的账目明细上清清楚楚,河道两边的良田民舍上万亩,这都是要银子去贴补啊!不是周大人一句亏空超支就可以轻轻松松解决的!”

“郑大人又如何确定,这二百五十万两银子是实实在在到了百姓手上的?”周子晾说完再也忍不住咳嗽起来。

位于他身后的苏津眉头紧锁,担忧之色溢于言表。

“皇上,”苏津拱手出列,“晋书有言,正其末者端起本,善本后者慎其先。如周大人所说,超支的那二百五十万两白银真的全部用于修河事务之上了吗?若真是全部用于修河之上,别说二百五十万两,就是三百五十万两,四百五十万两也是值当的。只是据臣调查所知,建州将乐河道衙门用于修河上的银子不足户部拨出的十之二三。就拿郑大人说的良田民舍补助银子来说,建州河道衙门上报的补助银子是一百五十三万两白银,其中良田占二万八千三百四十五亩,按每亩银子三十两算,这里就占了八十五万三百五十两白银。”

郑纶立刻道:“苏御史这话好生奇怪,河道衙门审核上报工部,工部按照流程递给户部审批,这里面可有哪一点有问题?石大人,你们御史台现在不仅管弹劾,还要管各部如何办差不曾?干脆六部全部辞官,由你们御史台的人顶上算了。”

“郑大人,你这就意气用事了不是。”石儒语气温和,“皇上还在这儿坐着,诸位大臣也搁这站着,御史上言弹劾再正常不过。若是哪里惹得郑大人不高兴了,或是哪点说得不对了,郑大人大可以提出来嘛。咱们一起讨论解决问题,而不是在御前说这赌气话,不成体统。”

周子晾接道:“石大人说得在理,郑大人若是觉得苏御史哪里说得不对,你指出来,我们锣对锣,鼓对鼓地说清楚。”

好赖话都让他们说了,还让郑纶说什么?只是现在话赶话到这了,郑纶若是就此无话说,才更是坐实了心虚。

郑纶只好忍着气,但提高了声调,“好,那就请苏御史具体说说,那八十五万三百五十两银子有什么问题?”

苏津语气从容道:“若是单按良田来说确实没什么问题,毕竟补助银子的标准在那摆着。可建州河道衙门上报的良田,却非朝廷标准良田。皇上,前段日子微臣随周大人前往饶州彻查武明六年赈灾一案,恰巧碰见巡江南道督察使姚岳,正好他那里存有武明一十四年建州将乐沿河道田契拓本,上面明确写着建州将乐沿河田地,良田两千三百亩。皇上,这是建州将乐河道衙门的实际田亩数,上面清楚记录了建州牧董泽及手下一干官员,巧立名目,压榨百姓,以至将乐沿河道百姓寒馁道途,毙踣沟壑。”

此话一出,殿上众人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这不就是谎报良田数目,巧取其中补助差数吗!

苏津从袖中掏出折子,双手捧着。

王德祥快步下来取走,回到武明帝身侧将折子呈上。

龚抱文猛地看向董酺,董酺已经在用袖子擦额上的汗了。

【1】:出自韩愈·《御史台上论天旱人饥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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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公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