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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落定

大殿里陷入死一般的沉寂,时间仿佛都凝滞了,唯有那抹似有若无的柏香游荡在大臣们鼻尖。偶尔能听见周子晾沉闷的咳嗽声,只是这声响在沉寂的大殿上显得格外清晰。

终于,武明帝出声了。他目光还是放在苏津呈上的那道折子上,说出的话却是对着周子晾的,“给周卿上杯热茶,带病公议委实辛苦了。”

周子晾道:“谢皇上。”

王德祥侧身冲屏风后面的侍茶宫娥招手,宫娥端着茶盘出来,垂眉敛目地来到周子晾身前,屈膝道:“大人请。”

周子晾端起茶盏,入口却是一片冰凉。

茶凉了。

但他面色不变,一口气喝完,将茶盏放在茶盘上。

侍茶宫娥又重新退回屏风后,苏津微侧目看向周子晾,对方冲他几不可查地摇头,苏津把那口气咽了回去。

“怎么都不说话了?”武明帝头也没抬,突然点了龚抱文的名,“龚抱文。”

龚抱文应道:“臣在。”

武明帝冲王德祥挥挥手,后者会意立刻捧着折子下去找龚抱文。

龚抱文在武明帝叫他名字的那刻就汗流浃背了。这会儿接过这封烫手的折子,一目十行地扫过折子,心里不停转着方才苏津的话,试图找出一个突破口。

他咬着牙想了想,道:“皇上,苏御史方才说是从巡江南道督察使姚岳那里得知将乐修河田籍不对,既是从姚岳那里得知,这样大的事,为何身为巡江南道督察使的姚岳未曾上书皇上?”

说着,龚抱文双手摊开奏折,“苏津身为随行御史,有监察百官之权,可他并无权利替巡江南道督察使上书弹劾。”

龚抱文的意思也很简单,你苏津有权利弹劾,但无权替姚岳弹劾。要弹劾他龚抱文,也是要让身为巡江南道督察使的姚岳亲自上奏弹他。

身为礼部尚书的柳清这时也不得不出列,他道:“皇上。龚尚书说的不错,按我朝律令,凡御史台上呈弹劾折子,无论事件大小,都应有至少两位证人签字画押。”

董酺道:“皇上。柳尚书所言极是,既是弹劾折子,那证据呢?且不说上面没有姚岳的签字画押,就是连建州将乐的田籍拓本都没有,御史台将这么一份指控意味明显又没有确凿实证的折子呈上来,怕是居心不正。”

他话音刚落,立刻走出来几位大臣附和。

御史台的人也不甘下风,纷纷站出来与其对上。

瞬间,大殿内便如市井坊市一般。

龚抱文在一片喧闹之中看向周子晾,双手捧着折子,与周子晾投来的目光对上,“饶州与建州相隔虽不远,但没有三五日也轻易到不了。周御史运气真好,这都能偶遇督察使。”

周子晾与之对视,二人目光沉重,却又出奇的相似。

弹劾者与被弹劾者也渐渐安静下来,个个胸膛起伏喘着粗气。端坐上位的武明帝也没有开口,殿内又陷入沉寂。大臣们摸不清武明帝的意思,都不敢这个时候做这个出头鸟,自然而然的,他们又将目光放在了周子晾与龚抱文身上。

虽然前面龚抱文话说得硬气,但此时此刻他心里也是忐忑的。姚家平素与元安众世家并没有特别交好的人家,同朝为官少不了点头之交,但姚岳能做上这个巡江南道督察使龚家和董家也是出了力的。同时,江南那边龚家和董家的生意铺子,平素里也全赖姚家照拂,三家可谓是同气连枝,所以龚抱文清楚姚岳轻易不会得罪龚家与董家。但石家不会打没有准备的仗,难保没有后手。

龚抱文知道周子晾去了饶州,他对此并不着急,因为饶州早就有人去抹平痕迹,周子晾去了也查不出什么。他真正在意的是郑泌安的死,他供出的那份名册,里面有五成是他的人。这么多年大家同舟共济,有利一起享,没道理郑泌安会突然反水,甚至还将这一船人全部打翻。

龚抱文想过威逼利诱。高官厚禄可能会打动郑泌安,但可能性太小了。他已是一州州牧,再往上可就是六部九卿了。且反水很大可能会玉石俱焚,代价太大,郑泌安不会这么蠢。那就只剩下威逼,能逼迫郑泌安至此的人,手上肯定是捏着能令其家破人亡的把柄。而能握着这等把柄的,就只剩下“同船人”这个身份了。

因此龚抱文这些时日几乎都在查当年参与过赈灾案的人,得知周子晾去了饶州也没有多加关注。都道天有不测风云,不想这一天竟来得这般快,如旱天惊雷,砸得他措手不及。

苏津与石秋对视,后者冲他安抚颔首,而后出列道:“皇上。微臣有事启奏。”

武明帝目光深邃,“说。”

石秋道:“皇上明鉴,微臣身为御史台御史,上奏弹劾不按照朝廷律令行事的官员,是本职,亦是蒙皇上圣恩,不敢不尽心办查。是以,一早便以御史台之名去信姚岳,着建州将乐修河一事详细上书皇上,以正朝廷律令。”

武明帝脸上带了几分兴味,道:“哦?竟是如此?”

石秋再次行礼,“是。”

武明帝问王德祥,“折子收到了吗?”

王德祥从苏津一开始上折子就命小太监去查看了,现在还没得到回信呢,急忙道:“回皇上,还没有找到。按照石大人所说,江南那边呈上的折子要酉时才能到。”

武明帝问:“现在什么时辰了?”

王德祥答道:“回皇上,申时三刻了。”

武明帝挥了挥手,道:“吵也吵不出个结果,等姚岳的折子罢。”

他说完就起身往屏风后走,王德祥见状立刻道:“有请诸位大人,前往偏殿稍事休整。”

大臣们齐齐跪伏,高声道:“臣等恭送皇上!”

……

将将酉时初,前一刻还大亮的天就已变得昏暗。

宴席接近尾声,来赴宴的人渐渐去向长公主请辞,李砚书作为长公主新任眼前红人,自然是要随侍左右。

李砚书笑得脸都快僵了,这会儿挑了个空档,背过身揉了揉脸颊,又飞快转过身微笑看着前来请辞的薛夫人。

薛玉身旁还跟着一个**岁的女童,模样与薛玉非常相似,一眼便能瞧出是亲生母女。

客套话说完,薛玉似乎临时想起什么,转而微笑着对李砚书道:“再有一月就是小女及笄礼,届时还请县主前来观礼。”

李砚书听着,目光落在薛玉身旁那个女童身上,不过她也知道还有两月及笄的肯定不是面前这个付家三小姐。目光扫过,又回到薛玉身上,她道:“府中二小姐及笄,是喜事,薛夫人又亲自相邀,我定是要去凑个热闹的。”

长公主在一旁微笑着,平和地道:“说起来广明及笄时本宫还未曾送及笄礼。”

对于长公主什么事都能扯上自己说一句这事,李砚书已经能做到心如止水了。她当即便道:“臣女谢过殿下。”

长公主脸上微笑顿了一下,道:“也不知广明喜爱什么?”

李砚书也微笑,答道:“酒,闲来无事就爱小酌两口。”

似曾相识的对话。

薛玉再次行礼请辞。长公主看着薛玉的背影,轻笑一声,道:“广明,你猜这个时候刑部尚书付大人回到府中了没有?”

李砚书猛地抬眼看向长公主。

另一头的皇宫里,付拙与龚抱文等六部尚书单独坐于一桌。到了用晚膳的时辰,武明帝也不吝啬,大手一挥,赏了几桌丰盛的佳肴到西偏殿。

此时这一桌上,除去六部尚书外,只有石儒一个御史台的人。

桌上气氛算不上好,但也少不了一番寒暄。等会还要公议,桌上便没有上酒。

苏津因为此次弹劾的缘故,坐在了周子晾右手边。他想要开口说什么,被周子晾一个眼神压了下去。

从苏津说出姚岳这个名字时,周子晾立刻就明白了石老的意思。只怕等会便会有一道自江南道而来的折子送进宫里,送到皇上手里。

姚岳最多罚薪,但负责此次修河的一干主事官肯定难逃一劫。想到这,周子晾侧头看向侧后方的那道身影,兵部尚书沈重。

果不其然,待众人再次回到主殿,御案上就多出了一封呈报。

在他们用膳的时候,最后一抹斜阳也彻底消失于天际。小太监将蜡点上,罩上羊角灯,弓着身子手脚轻便地退出主殿。

天暗了,风又起。

周子晾眼底已是血丝遍布,他强撑着精神,高声将武明六年的赈灾案和建州将乐修河一案作了总结。说到后面他的声音已然嘶哑,但依旧铿锵有力,一字一句将呈报上的内容道出。

龚抱文身心俱寒,自知此次是他败了,当即跪下请罪,将罪责往失察,办事不力上靠。户部左侍郎龚靖紧跟其后站出来请罪,竟是将罪责全都担了过来。

紧接着,他们身后呼啦啦跪了一大片人,个个额贴着冰凉的地砖,恨不能藏于那仅限蚂蚁藏身的缝隙里。

武明帝这次没有容情,直接下旨将龚靖下狱。负责建州将乐修河的一干官员也都全部下狱,择日论罪处刑。一同定罪的还有工部左侍郎郑垍,工部右侍郎沈显,户部右侍郎龚丙,户部司度董侪,户部司庾龚肃。

这是近十年来武朝六部动荡最严重的一次,一夜之间,五品以上的官员几乎三成都成了阶下囚。

翌日一早,李砚书进宫求见武明帝,很快,她便带着武明帝的手谕出宫前往刑狱。

“请广明县主安。”

狱卒搬来椅子,请李砚书稍坐。

李砚书也不为难他们,就着椅子坐下,道:“快些,我今日还要进宫见皇后娘娘。”

狱卒连忙道:“是是,县主放心,小的们肯定尽快给县主办妥。”

说话间,骨衣从厅外进来,附耳跟李砚是低语了几句。

李砚书眉眼放松了些,颔首道:“去守着吧,别出岔子。”

“是。”

因着武明帝赦免手谕,骨衣这次光明正大地跟着狱卒来到狱中。穿过几道深廊,骨衣终于见着林希她们。

骨衣从袖中掏出一个荷包递给正在誊录的狱卒,没有言语,只朝对方微微颔首。

对方暗自掂了掂荷包,脸上更深的笑意,手下生风,三两下便誊录好了。

等骨衣将人带出刑狱,李砚书那里连一盏茶都还没有吃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