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出门玩雪后,李砚书歇了两日。风平浪静,于是李砚书今日又带着府上的人到门口玩雪,素影担心出了汗被冷风一吹受寒,晚膳前便让厨房的人煮了一大锅姜汤。
每人都分了一碗,李砚书自然也不例外。
这边李砚书刚从书房出来,迎面撞上端着一碗姜汤的素影,不带一丝犹豫,立刻转身。一只脚刚想抵上门,就被素影伸手拦住。
“小姐,今日玩了雪的人都要喝。”素影道。
李砚书唇线紧抿,都说事不过三,这已经是第三回了,于是她决定反抗。
“好素影,小姐的身体你还不了解吗?怎会因为小小风雪就染上风寒,所以这姜汤,小姐觉得不用喝。”说着,李砚书伸出一根手指将碗往外推。
“不行的,”素影一脸坚定,将碗推回去,“王妃说了,不要小姐觉得。”
李砚书笑了,随即语气危险地道:“小素影,这不是渭阳,阿娘也不在这儿,所以小姐觉得不用喝就不用喝。”
素影眨眨眼,真诚地道:“小姐不喝的话,这月的信里素影会如实写上的。”
李砚书深吸一口气,夺过姜汤一口闷下去。
“小姐,糖。”
素影赶紧从袖中掏出一包蜜煎。
压了压味,李砚书冲素影笑起来,“小素影,你这月月银没了。”
李砚书说罢,伸手在素影额上弹了一下。
素影双手捧着空碗,轻呼出声,像是委屈地垂下脑袋,闷声道:“好的,小姐。”
李砚书狐疑地盯着她,道:“答应的这么快?不对劲,小素影,你背着小姐有其他营生了?”
正说着,骨衣快步走进来,面上神色凝重,她的出现将两人注意力吸引过去。
骨衣来到李砚书跟前,扶着刀低声道:“小姐,郑泌安死了。”
素影见是骨衣,早已无声行礼退下。
李砚书转身回到书房,来到桌案前坐下,沉思了会儿,才道:“他可有留下什么?”
屋内炉子正烧着,温度要比外面高出一截。霎一进来,骨衣觉着鼻尖有些痒,随手蹭了蹭,便在炉子旁站定,回道:“没有,郑泌安死前非常安静,狱卒也是在换班巡视时才发现人已经死了。派去郑家的人也没有发现异常,郑垍禁足府中,郑纶亦是正常上下朝,暂时没有发现他与谁走动。”
“没有啊,”紫檀笔在指间转动,沉默须臾,李砚书道,“郑泌安浸淫官场多年,不会没有后手。现场没有东西,不代表现场外没有。现在就剩两种可能,第一种,东西在动手的人手里。第二种,东西早在郑泌安被擒前就被他送了出去,只等他一死。”
骨衣琢磨道:“若是前者,东西定还在元安城内。若是后者的话,东西应就在……”
紫檀笔被李砚书“啪”地拍下,停顿间,骨衣与李砚书异口同声。
“饶州!”
日夜兼程的周子晾一行人,终于在踏进饶州地界时染上了风寒。不得已,他们只能在城内一家名为“九方客栈”的客栈下榻。
随行御史中只有苏津一人辛免于难,郎中把完脉后开了一些风寒常见药。苏津亲自盯着药煎好,后又亲自端到周子晾塌前,服侍他用下。
客栈不算大,周子晾独自一人住一间房,苏津放心不下,问店主多买了一床被褥铺在周子晾床前。
周子晾是一行人里面烧得最严重的,一贯苍白的脸上多了一抹潮红。他服了药,才勉强打起些精神,沙哑无力地对苏津道:“始予,之前我一直想不明白,杜穆身为吏部司勋郎中,又是薛尚书一手提拔上来的,不应瞬息倒戈。但适才迷糊之际,我想到了一个人。”
杜穆是薛谨一手提拔上来的,苏津也是周子晾一手提上来的。只是苏津身世要比杜穆差一些,没有银钱上下疏通,因此为官多年还一直是一个小小的寺官。久经官场的苏津清楚,若是没有周子晾为他引荐,一步步带着他,他的仕途大概率也就止步于此了。因此这次随周子晾来饶州的随行御史只有他一人,所有人心知肚明,这是个得罪人的差事,办好了有没有嘉奖还两说,要是最后没有办好,得罪的那些人一人一口唾沫也可以将他淹死。
苏津眉头紧蹙,搁下药碗。四目相对间,多年的默契让他咽下劝慰的话,顿了顿,才凝目说出心中那个名字,“大人说的可是郑泌安?”
周子晾蓦地松了一口气,方才勉强撑起的身体软了下去。
“知某者始予也。”周子晾喉中带上笑意,感觉到眼皮愈发沉重,费力道,“查他往日好友……”
“大人安心,”苏津闷声应道,“下官知晓了,即刻就去查。大人保重身体,早些休息,下官定不负大人信任。”
说着,他拉过被褥,替周子晾细细掖好。
周子晾声音极轻地说“好”,便再也抵挡不住浓浓的困意,神经一松昏睡过去。
半个时辰后,苏津出现在鄱阳县府衙前。
因着先前赈灾一案,鄱阳县县令吴蕤早就押往元安,现在主事的是县丞柳梓。
柳梓端得是一副儒雅书生样,身上着暗青色圆领袍衫,见到随行御史苏津依着品阶,恭敬揖礼道:“鄱阳县县丞柳梓见过御史大人。”
苏津颔首,道:“柳县丞。”
柳梓眼中笑意加深,伸手作请,道:“外面风大,御史大人快请进。”
苏津道:“有劳。”
衙役在前面引路,柳梓接道:“御史大人客气了,听闻周御史病倒了?可严重?需要下官派郎中过去……”
苏津打断他,道:“不用,周大人服了药,已无大碍。
柳梓忙道:“周御史无碍,下官就放心了。”
说话间,众人来到大堂。苏津看了柳梓一眼,柳梓会意,随即命一众狱卒退下。
……
两人说完皆是一阵沉默,李砚书靠着椅子垂眸沉思。
骨衣道:“小姐,要不要立刻传信饶州那边?”
“来不及了。”李砚书道,“且不说饶州距此路途遥远,来回便是月余,就是去找人也要费好些力气。一步慢,步步慢。御史台的人先我们一步出发,我们现在就是再快也赶不上了。”
其中最重要的一点,是李家在饶州没有人。即使她现在派人过去,也很难在短时间内打探出什么有用的消息。周子晾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升上检察御史,官场上那点能力和眼光绝对是初出茅庐的李砚书比不上的,这一点毋庸置疑。
武明帝将她禁足,里面惩罚和忌惮参半。武朝一旦决定同回鹘开战,渭阳王那里是绝对绕不开的,这让武明帝不得不亲手接下这个案子。他想将李砚书摘出这个案子,所以有了禁足王府。而饶州赈灾案揭发以来,朝中人心浮动,大小官员接连下狱,这时候实在不是发兵的好时候。
“郑家若不是真沉得住气,便是真不知情了。”李砚书道,“让宋承的人继续盯着柳家,远远盯着便可,万不可打草惊蛇。”
“小姐是怀疑柳家?”骨衣诧异,“可柳家为什么要帮郑泌安,一个姓郑一个姓柳,就算要帮也是他们郑家本家才更值得信任吧?”
“亲兄弟还有阋墙的时候呢,更遑论出了五服的一个姓。”李砚书起身来到架子前,目光飞快地扫过,很快找到一份卷轴,看着上面的内容道,“郑泌安虽然姓郑,却是跟元安这个郑半点沾不上光。郑泌安祖籍胜州,家中清贫,其父郑安达是秀才,举人几次不中后,便一直在镇上私塾教书。青出于蓝胜于蓝,郑泌安倒是争气,一口气就中了举人。春闱后更是留在翰林院,后外派去了广州,直到上任饶州牧郑真升迁,郑泌安才被调到饶州。骨衣,你不觉得这瞧着过于合理了吗?挑不出一丝错处来。告诉宋承着重查郑泌安在翰林院期间发生的事,尤其是外派前期他和谁接触过。”
“是。”骨衣道,“小姐,郑泌安是武明八年时调离广州到饶州上任,先不说离洪涝赈灾过去了两年,且他当时还是司户,属于平调,操作空间很大,单凭吏部贴黄恐怕查不出什么东西来。”
“我知道,”李砚书将卷轴放回原位,回到桌案前,“若是轻易叫人查出来,才更可疑。”
骨衣见炉子里的火小了,拿起火钳拨了拨。
李砚书的目光也跟着动了动,红彤彤的火光印在眼底,她突然觉得有些口渴。她对骨衣道:“茶。”
骨衣立即来到桌案前,沏好茶奉给李砚书。
再次来到炉子旁站定,骨衣忽然想起一事,就道:“小姐,仵作黄良一事已经办妥。”
说到这个,李砚书目光一动,搁下茶盏,颔首道:“嗯。”
骨衣问:“小姐为何要让他去找那对姐妹亲人,宋都尉找人不是更快些吗?”
“你当宋承有三头六臂不曾?”李砚书又拾起那只紫檀笔,这几日练字摸习惯了,手上总想摸点什么,“郑家柳家还不够他分身乏术的,再让他分神去找人,我估摸着他每日只能睡一个时辰了。宋承毕竟有官职在身,身上肯定有眼睛在盯着,让他去盯人还行,找人的话目标太大了,容易暴露。这种事还是让黄良一个局外人去做最为稳妥,再者,黄良身为仵作平素里深居简出,认得他的人不多,不易被人察觉。”
宋承一暴露,不就等于她暴露了吗?
骨衣明白,道:“还是小姐想得周全。”
天色已经彻底暗下去,外面呼啸的风声越发明显。骨衣手再次扶上刀柄,想立即去将李砚书吩咐的事办好。
李砚书算着时辰,道:“快去快回,今日素影准备了好几道菜食。据说是她专程去抚仙楼偷师学艺回来的,在府中尝试了好几日,今日才成功呢。”
骨衣闻言咧嘴一笑,道:“是。”
秘密出府时,骨衣会走侧院一处偏僻的小院子。这里有一扇小门,挨着后巷街,平日里鲜少有人过。从后巷街的墙上翻过去,就是元安最热闹的坊市,人一进去,顷刻间便会隐没人潮里。
骨衣从廊前过,进到小院里,远远地就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等着那里。
素影身上裹着厚实的深色袄子,鼻头被冷风吹得有些红,她掏出怀里捂得热乎乎的大肉包,仰着张小脸,眉眼上挑地道:“我今日又做出了两道大菜。”
骨衣从善如流地接过大肉包,眼里也带上了笑意,道:“真厉害。快回去吧,小姐该用晚膳了。”
“嗯嗯。”素影拢着双手,吸了下鼻子,“一路顺利。”
说完她闷头往回跑。
骨衣将包子塞进怀中,悄然无声地开门离开,像是这夜里无处不在的寒风,无迹可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