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关将近,大小宴会免不了,以往渭阳王府没人也就罢了,今年可是有个武明帝亲封的广明县主坐镇,不派人去请未免说不过去。尚在禁足算什么,不看僧面看佛面,待禁足日子到了,人家照样在元安城内风风光光。
俗话说得好,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若是自己在这个时候对王府释放出善意,这之后王爷不得对自己另眼相待啊!
稳赚不赔的买卖,没有人会不心动。
故而这几日,渭阳王府比之李阿鼎刚回元安那阵还要热闹。李砚书看着桌案上这一叠厚实的帖子,内容都大同小异。她忽然有些暗幸如今尚在禁足,连推辞借口都是现成的,省得她再想点子婉拒了。
素影捧着一封请柬进来,道:“小姐,是长公主府送来的帖子。”
李砚书闻言微挑眉。
倒是稀奇,她来元安这么久了,这位传说中的绥阳长公主还是头一回递帖子上门。
实在是因为之前唐家堡的事情生了龃龉,李砚书演技马虎,她自认为做不到毫无芥蒂地与这位长公主谈笑风生。怕到时候一个没忍住,当着众人的面揭露出往事种种,闹得收不了场。
所幸一直以来这位长公主也没有出现,她之前去宫里也没有碰上,本以为还会一直这样,没想到这么快就要与之碰上了。
因着是长公主府的帖子,素影没有像对待其他人一样直接按李砚书说的婉拒。
李砚书接过帖子瞧着,啧了声,道:“不愧是长公主府的东西,帖子上都贴着金子。”
一般来说,请帖也分三六九等,一般人家的帖子基本上都是白底红条,有钱有势的府上要在其基础上再加一些点缀金箔,皇亲国戚府上的帖子上金箔要多一些,但像长公主府这般直接用金片当红条的,怕是整个元安都再难找出第二个了。
“可不是么,”素影满脸肉疼地从袖里掏出一块金饼,道,“连打赏都是金子。”
这是长公主府上派来送帖子的小厮给的,瞧着年岁小,结果两人正说着话呢,结果对面直接掏出一块金饼,“啪”一下砸进她手里。她当时就愣住了,头一回被人用金饼贿赂,搞得她心里七上八下。要不是心里怀揣着对王府、对小姐的忠贞感情,她差一点就中了对方的腐蚀计!
李砚书立即笑了,放下帖子,用了点力气,拿过素影手里攥着的金饼放在眼前观察。
“不愧是绥阳长公主啊,”李砚书感慨道,“连下人打赏的银钱都是一整块金饼。”
素影点头,在心中暗想,连打赏都是金饼,那公主府上的厨娘每月月银得有多少啊?
很快,素影在心里唾弃了自己一番。小姐对她这么好,王妃还给她涨了月银,她怎么能有这种的想法。果然富贵迷人眼,来元安才短短半年,她忠贞不二的心就被富贵的元安迷惑了,她真该死啊!
李砚书好笑地瞧着素影一张笑脸变来变去,心里在想什么基本一目了然。
“没关系的,金饼嘛,谁不想要呢?”
素影珵一下睁大双眼,连忙摆手道:“不不不,不是的,奴婢没有,奴婢没有被迷惑!”
越说眼神越坚定,她拳头都纂紧了,表忠心道:“小姐放心,元安的富贵绝对迷惑不了我!”
李砚书笑过,便安抚道:“好好好,我相信你。”
素影看着那块金灿灿的金饼,纠结道:“那这块金饼要还回去吗?”
李砚书瞧出她话里的不舍,其实李砚书也不舍。将士们在前方打仗,首先就得吃饱。不吃饱哪来的力气打仗,可武朝一直以来军费就紧张。这些年各地都有灾情,百姓种不出粮食就交不了税粮税银,户部收不起粮食和银子,还要拨出银子赈灾,自然就没有多余的军费拨出。军队生活拮据,阿爹就要想尽办法从地方找补回来。拆西墙,补东墙,一份银子恨不得掰成十份使。
“自然要还,金饼是一块敲门砖,用得不好可是会让人头破血流的。”李砚书拇指轻轻磨在金饼上,她道,“阿娘曾跟我说,天下没有白食的午餐。吃了什么进去,必然会吐出远超十倍的东西来。绥阳长公主毕竟跟荥阳郑氏关系亲密,郑家家大业大,想来长公主更甚。我们今日拿了她一块金饼,她明日让我们吐出十块金饼怎么办?就是把你小姐我的妆奁盒子当了,也凑不出十块金饼啊!”
“可是小姐,”素影听懂了李砚书的话,疑惑道,“我们来元安都大半年了,长公主为什么现在才给出这块‘敲门砖’啊?”
李砚书道:“还记得我是因为什么才被皇上禁足的么?”
素影想了下,轻声道:“告严大人御状?”
“那只是一部分,”李砚书道,“最根本的还是因为这件案子牵扯到了太多人,首当其冲的就是工部和户部。皇上不想看到我与他们掺和到一起,索性就将我圈在王府,他好腾出手去收拾引出这件事的人。”
素影道:“谁啊?”
李砚书将金饼还给素影,道:“还能有谁,在朝会上弹劾的人,和被弹劾的人。”
“啊?”素影想不明白,叹道,“那好多人的。”
“是啊,”李砚书把目光转移到刚在门口站定的骨衣脸上,勾唇一笑,意味不明地道,“好多人的。”
素影也发现了站在门旁的骨衣。
一般情况下骨衣都是直接进来,如果站在门口没进,就说明她要说的事情是素影不必知道的。两人分工不同,一般都不会过问对方在做什么事。
见李砚书没有要将帖子交给她的意思,心下明了,便行礼退下。
素影又回到府门前,笑嘻嘻地将金饼塞了回去,道:“小哥费心了,我家县主说了,届时一定准时参加长公主殿下的宴席,烦请小哥走一趟。”
公主府小厮闻言笑容愈发真切,他拱手道:“姑娘客气了,小子一定如实告知长公主殿下。既如此,小子也不打搅姑娘做事,告辞。”
他说罢,揖礼离开。
这是素影第一次与长公主府上的人打交道,觉得对方除了财力雄厚之外,在拿捏人心这块也不遑多让。
都说财帛动人心,此话果然不假。
若是长公主对待所有人都是上来就砸金饼,那估计很少有人能抵挡得住长公主的金饼攻势,毕竟不是所有人都如她一般忠心耿耿。这样一想,素影忽然觉得对那块失去的金饼也没有那么难过了。她哼着小调,转道庖屋,趁着时辰尚早,她得做道好吃的糕点给小姐送去。
李砚书这才翻开那封金灿灿的请帖,待看完内容后,她看向骨衣道:“猜猜这位长公主殿下,邀我何时去公主府赴宴。”
李砚书看帖子时,骨衣扫了一眼贴封,知道是那位绥阳长公主的请帖,此时听自家小姐问,她道:“即使是长公主也不能无视皇上旨意,又在这个时候送帖子来,想必是小姐禁足期满那日。”
“不错,就是那日。”李砚书合上帖子,面色不虞地道,“还有十天,说慢也慢,说快也快,就是不知道十天内,周子晾能不能把新的证据带回来。”
骨衣立刻领会到李砚书的话中意,顿了片刻,皱眉道:“小姐是说,长公主会出手参与这件事?”
郑家和长公主是明面上姻亲,只这一点,这次案子长公主就该避嫌。别说是明目张胆出手相助,就是面上面下的那些往来都该断了,选择明哲保身才对。而事实貌似也是这样,仅凭骨衣这段时日的监看就可看出,郑家与长公主并无往来,至少在她的监看下是这样的。
骨衣立即反应过来,脸色倏地变了,扶在剑上的手指因为用力变得苍白,她低下头,道:“请小姐责罚。”
李砚书未置一词。
骨衣低着头不断回想,长公主和郑家在她眼皮子底下取得了联系,甚至都可能不是一次,而是两家一直都有联系。可他们究竟是怎么联系上的呢?这几日别说是活人,就是天上飞过的禽类都被她一一检查过,皆无问题。
李砚书手指在帖子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实际上这也是她想不通的事情,郑家究竟是用了什么法子,才能避开所有耳目联系上长公主。
过了许久,房内只能听见李砚书敲击帖子的声音。沉默中,李砚书却是话锋一转,道:“林望她们怎么样了?”
骨衣当即正色道:“小姐放心,刑部已打点妥帖,林姑娘她们平安无事。”
李砚书起身来到窗前,推开窗,冷风争先恐后吹进来,微微眯起眼,她道:“嗯,我既允诺她们平安,就得做到。”
骨衣取了挂在木架上的氅衣替李砚书披上,道:“小姐安心,奴婢每日都会确保林姑娘她们情况,刑部并未对她们用刑,御寒的东西也悄悄塞进去了。”
这种天气,就算没有用刑,在狱中的日子也不会好过。
说起来,这也多亏了薛谨接连两道祸水东引,将视线都吸引了过去,这才让林望她们得以不被人注意,李砚书才能这么顺利地打点。
“薛谨将祸水引向户部,又想把御史台拉下水,多方为难,就是想着法不责众。”李砚书转身看向搁在桌案上的帖子,冷风吹得大氅领圈上绒毛一边倒,“六部人脉广布,又是政务最为繁忙的时候,谁嘴上没个一圈燎泡都不好意思说自己案牍繁忙。”
骨衣顺着李砚书目光看去。
李砚书道:“告诉付尚书,长公主十日后举办宴会,愿者参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