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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清明(二)

“母亲,见字如面。”

“别来数月,不知家中春色如何?颜州此时,柳絮当已飞尽,河边新苇也应有半尺高了。”

“帝都的春日总来的迟,儿作书之时,才见院中杏花初绽,居处尚好,圣上御赐仆从宅邸,衣食无缺。”

颜呇顿了一下,觉得自己不写清楚,陈夫人应当是不会放心,于是他在后面补了一句。

“唯初到时水土不服,病了两日,现已痊愈大好,母亲不必担忧。”

眉夫人的事也可以写与母亲听听。

“前些日子,府中收养一猫,三花色,母,府中人怜其孤弱,将她收留照料,隔壁谢小将军见之,戏称“眉夫人”,实在是让人啼笑皆非。”

陈夫人生辰也快到了,香囊和信笺一起捎过去,就当生辰礼物了。

“母亲生辰将至,儿不能亲往祝寿,京城香料甚繁,前几日在香料铺子,闻到一副香囊,其味馥而清冽,名之曰“春水寄怀”,与信一同寄去,母亲试之,若好,回信告知,儿再托人携归。”

一阵穿堂风吹过,将压在镇纸下的宣纸吹起了一个角,颜呇搁下毛笔,挪了镇纸妥帖地压住,端起旁边温度刚好的茶喝了一口,茶是毛尖,细软的白绒毛裹着尖尖的茶叶沉在杯底,像是柳树春天里新掉下的芽鳞。

之前清明的时候,他扫完墓从山上下来,能看见山下的柳树底下积了一层毛茸茸的芽鳞,今年清明,只能麻烦陈夫人替他到坟前祭扫了。

颜呇搁好茶盏,提起毛笔继续写。

“烦请母亲清明之时,替儿在阿爹阿娘坟前敬两柱香,远在京城,不能亲至祭拜,实是伤心难安。”

“初春犹寒,不知父亲身体如何,您也要多保重身体,切勿太过操劳。”

“儿 呇 顿首”

墨干了,颜呇将信纸细致地装进了信封里,和香囊一起放进匣子里装好,搁在手边上,唤门外的下人进来添茶。

推门进来的人是抱泉。

“帮我托人寄回去吧。”颜呇把桌上的匣子交给了他。

“哎,好嘞”抱泉接过匣子。

清明那天。天气很好,阳光灿烂的能把人心里的雾气都照透。

颜呇休沐,挎着篮子把眉夫人送去了隔壁谢府后,带着一包糕点和几株香回来了,府里只留下了几个人,其他的都放假了,他一路穿过无人的庭院,回了书房。

书房洒扫的下人走前,按他的吩咐在书房里留了一个小小的香炉,颜呇摩挲了一下那个小小的铜质香炉,把它拿起来摆到了南边的案桌上,

推开窗户,把点心拆开,放到桌上一块块摆正,颜呇往后退了一步,看了一下,把香炉往前挪了一点,就这样摆成了一个简易的祭桌。颜呇点燃线香,朝南边遥拜了三下后,垂眸看了一眼逸散的烟气,把香缓缓插进了香炉里。

三缕烟从香炉里袅袅升起,窗外阳光斜照进来,颜呇站在桌前,自言自语地说话。

“阿爹,阿娘,今年清明我不能去看你们了,只能这样和你们说说话。”

“我上京领了帝师的官职,当陛下的琴艺老师,陛下很懂事,是个好学生。”

“我在这里一切都好,还养了只猫。”

“…………”

他又絮絮叨叨说了些闲话,诸如府上的厨子,京城的糕点,两地口味的差异。时间慢慢流逝,香也快烧完了,颜呇看着最后一缕烟从香上升起,烟气在阳光慢慢里散去,等到最后一点火星在香灰里闪烁了一下,慢慢熄灭了,才伸手拈起桌上的糕点咬了一口。

蜂蜜糕很软,金黄色,里面满是蜂窝状的松软气孔,入口是带点桂花气味的清甜,颜呇慢慢咽下嘴里的蜂蜜糕,再将剩下的半块一起塞进嘴里,拍了拍手收拾案桌,然后托着油纸包去外面坐下吃了。

天色略暗了一点,府里的下人陆陆续续都回来了。

“公子”抱泉轻声问他,“厨房炖了鱼汤,要不要现在先端上来垫垫肚子?”

颜呇点了点头,抱泉退了下去,没过一会端了一个瓷碗进来,放到了他面前,汤是奶白色的,凝着一层薄薄的淡黄薄油,飘着几粒鲜红的枸杞,颜呇拿起勺子搅散了那层油膜,尝了一口,没有胡椒味,只有淡淡的姜味。

眉夫人回来了,被鱼汤香味勾着进了房,跳上桌子闻了一下他手上的勺子,“今天回来的这么早?”颜呇笑着抬高了一点勺子,“不是给你的。”

它不听,又低头凑到碗边上闻了一下。

颜呇用手指蘸了一点汤,送到它嘴边上,眉夫人舔了一下,好像是对姜的辛辣味感到不满意,胡须动了一下,轻轻打了个响鼻,谴责的看了他一眼,跳到桌子下去舔爪子了。

剩下的菜陆续都端了上来,眉夫人也有一小碗鱼糜,放在了桌下,正在埋头啪嗒啪嗒的吃,颜呇就在眉夫人的用餐声中吃完了晚膳。

吃完饭出了厅堂,天完全黑下来了,颜呇沿着廊上亮起来的灯笼往卧房去,眉夫人就在他旁边跟着,没在厨房和他分道扬镳,而是一路跟着他回了卧室。

颜呇回到房里点起灯,坐在窗边上的矮榻上看闲书,眉夫人趴在了榻上的小几上,窗外淅淅沥沥的下起了雨,室内燃着暖黄色的烛火,外面夜雨落在草木上,声音悉悉索索的,伴着烛火燃烧的哔剥声,颜呇起身取了琴来。

他把琴搁在膝上,指腹缓缓按上琴弦。

……

谢晏策马缓行过街道,整条街上静悄悄的,只回荡着零星的马蹄声,雨丝细细的打在衣袍上,他随意的抹了把脸,雨珠顺着额角划了下来,快到府门口的时候,耳边隐隐约约传来一阵琴声,他勒住马侧耳听了一会。

琴声很轻,裹挟在雨里,断断续续的听不太清。

府上的老管家迎了出来,,看见他坐马上淋雨,“哎哟公子,这般大的雨,这么还坐在马上淋着啊,仔细淋坏了身子啊!”

谢晏没动,侧着头冲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他听。

老管家听了一会,低声问道:“……这是谁家在弹琴?”

谢晏没答,又听了一会,才翻身下马,

“隔壁。”他说。

老管家愣了一下,像是在回忆是谁,谢晏带着一身潮气走向他,他连忙引提着灯笼引路,两人一前一后的进了府门。

梆子声在他们身后闷闷地响了三次,三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