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蛰当天,颜呇下朝回来刚刚用了早饭,抱泉就进来通报,说是隔壁府上的谢小将军来了。
“说是来赔礼的。”抱泉说,“就之前翻墙的那位。”
前几日他夜里睡不着,听见了外面的动静出去看,正好碰上了那人翻过他府里的墙抄近路回家,虽然是撞见了他翻墙的行径,但是连脸都没看得清。
颜呇放下漱口的茶盏,起身往外走,一路穿过连廊往厅堂——那人就在不远处的回廊上,穿着深蓝色的窄袖袍,腰间勒着暗红色的革带,气质疏朗,眉眼落拓,正倚着栏杆侧头看着廊下的那只猫。
那猫看起来精神一点了,今天天气不错,它蹲在庭院里有太阳的地方舔毛。早上可能有人帮它擦了一下身子,身上的毛在阳光下虽然乱蓬蓬的,但是看着干净了不少。
原来是只三花啊,颜呇想。
“谢小将军”颜呇走近了招呼他。
谢晏愣了一下,笑着点了点头,“颜大人”他站直了身子,抬手虚点了一下放在美人靠上的竹篮,“上个月翻墙惊扰了大人,实在是过意不去,一直没机会当面赔罪,篮子里是府上人今早刚挖的笋,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大人吃个新鲜,就当给您赔个不是。”
他说话的时候咬字很利落,还带着一些特别的尾音。没听过的口音,不是本地人吗?颜呇想。
他看向美人靠上的篮子,很新的竹编篮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浅褐色的竹笋,洗得干干净净,还带着水珠,仿佛还闻得到新鲜的泥土气味。
他道了谢,亲手接过了谢晏递过来的篮子,摸了一下篮子里胖乎乎的竹笋,笑道:“好新鲜啊。”
“今天有口福了,多谢小将军。”颜呇拎着篮子说“今天天气不错,请小将军在庭院里坐吧。”
谢晏就跟着他下了回廊,路过那猫时停了脚步,“这猫,是您府上的?”
“昨天回来的时候府里人在门口捡的”颜呇说,“自己钻进府里,就养着了。”
谢晏在猫旁边蹲下身子,伸出了食指凑到那猫面前,猫也放下正在舔的爪子,凑近慢慢闻了一下他,然后,鼻尖贴在他的手指上又急促地嗅了嗅,猫闻了许久,久到谢晏的手指都僵了,它终于像是确定了什么,耳朵颤了一下,尾巴在地上扫了一下。
“咪——呜”
不像对着人叫的喵喵声,更像是呼唤什么的叫声。
谢晏轻轻笑了一下,伸出手摸了摸猫的头顶,猫没有躲,反而把脑袋往他手心里蹭了一下。
“它认得你。”颜呇站在旁边,看着他蹲下和猫咪交流,低声道。
谢晏没抬头,继续蹲着摸猫,深蓝色的袍角落在地上,沾了点灰,两人都没出声,只有猫发出了规律的咕噜声。
“昨天有只猫把崽下在我马车里了,”谢晏说,“车夫要把猫扔了,我沿着街找了好久,没找着猫妈妈。”
“谁承想竟跑颜大人府上来了”谢晏抬头冲他笑,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猫咪也轻轻晃着尾巴冲他细细地叫,“大人府上是好地方,这猫会挑。”
颜呇提着篮子和他一起笑,这人昨天宴上迟到,想必就是因为找这猫了。
“要不”他开口,用手指慢慢顺着猫背上的毛,声音比刚才低了点,“先让它留在您这,它跑您这来找食,怕是饿坏了,我那边几只崽子……”
他顿了一下,“……那几只崽子,等月份大点了,能抱出来了,我再一起带过来,让他们娘几个团聚。”
“好。”颜呇轻轻地说。
“那就多谢颜大人了,”谢晏站起身,拍了拍袍角的灰,笑道,“大人府上是好地方,我看它也舍不得走。”
有下人接过他手里提着的篮子,两人一起往石桌边走,这人刚刚离他离得远,又蹲下摸猫去了,不觉得有多高,如今并肩走一块,才发觉这人比他高了有大半个头,
二人在庭院里落座,有下人上了茶。
谢燕晏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没说话,颜呇也不急着开口,两人一起看着庭院里的猫,猫还在努力地舔它的毛,看来给它擦身子的人一点没留手。
过了一会儿,颜呇才笑道,“小将军昨日晚上,就是送这只猫回家去了?”
谢晏跟着笑,摩挲着手里素白的茶盏,“是啊,送猫崽回家,今儿不是找到猫妈了吗?也不算白费功夫。”
谢晏喝了茶没多作停留就要走了,说过几天带点吃的来给他。
颜呇送他到厅堂门口后,站在门前目送他离开的背影,猫跟他到堂下,像是知道自己要留在这里一样,坐在原地不动了,一人一猫目送他离开,他走得不慢,步子也迈得大,深蓝色的袍角随着步伐掠起,很快就走到了大门口,跨过门槛前,回头看了一眼———不是看他,是看那只猫,猫还蹲在原地,尾巴在身后慢慢晃着。
他扬了扬下巴,挑了一下眉毛,像是和它说再见,然后视线移到颜呇身上,又笑了一下,眉眼间很是洒脱。
然后什么也没说,跨过门槛走了。
颜呇原地站了一会儿,猫攀上了台阶,蹭到了颜呇脚边绕了一圈,又自顾自往庭院里去了。
颜呇回身跟着它穿过厅堂,路过连廊,最后猫停在了那一块有太阳的草地上。
它趴在草地上,眯着眼睛晒太阳,尾巴尖偶尔晃一下。身上的毛应该是刚刚自己舔顺了,在太阳底下显得更蓬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