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天后,那只猫就停在府里了,路过连廊经常能看见它在庭院里的各种地方晒太阳,有时候在草地上瘫成一片,远远看过去像一块花抹布,有时候趴在假山顶上,只看见一晃一晃垂下的尾巴,颜呇有时候路过连廊,会停下多看两眼它在哪里待着。
猫很亲人,不睡觉的时候它喜欢黏着人跑,也不捣乱碍事,府里的下人很喜欢它,有时候还专门跑来院里喂它。
那个小侍女经常跑来前院看猫,那猫就嚼着她喂的小鱼干,嘴巴边上的胡须一翘一翘,尾巴也跟着轻轻地拍着草地,小侍女就蹲在她旁边看,看它吃完又摸了它两把背上的毛,才一步三回头依依不舍地走了。
今天太阳很好,太阳把石桌晒得很暖和。
颜呇挑了本闲书从书房出来,坐在石桌边上看,猫过了会儿也跟了过来,在他脚边上绕了一圈后跳上了带着余热的石桌,挑了个合适的位置趴了下来,一人一猫各自占着石桌的一边,颜呇慢悠悠地看着手上的书,偶尔翻页的时候从书里抬起头来捏着书页看猫一眼,猫在桌上揣着爪子打盹,发出规律的咕噜声,惬意地用石桌的温度熨着肚皮。
颜呇便继续低头看书,纸页翻过去,沙沙的翻书声伴着轻轻的咕噜声,
天近黄昏,风带来了几分凉意。猫感觉到冷,脚步轻快地起身跳下石桌,颜呇放下书侧过头,看着它尾巴翘的高高地走了,看方向,应该是往厨房去了,抱泉说有下人给它在厨房搭了一个窝。
“厨房暖和,也饿不着它,”抱泉说“反正看着挺满意的,夜夜宿在厨房里。”
目送猫走远了,颜呇把桌上的书收进袖子里,慢慢起身回了后院。
……
再见到谢晏,是一个雨天。
那天颜呇休了沐在家,坐在廊下看着屋檐淅淅沥沥落下的雨帘出神,视线虚虚穿过雨珠往后延,不知道落在了哪里。
“颜大人!”突然有人叫他,咬字利落,尾音扬起,穿过蒙蒙的雨天把他喊回了神。
———那人今天穿了一身竹青色的骑装,拎着一尾鱼走入他的视线。
他没绕路走连廊,而是脚步轻快地走入雨里,径直穿过庭院到了他面前。
他笑着将手上提着的鱼伸到颜呇面前,那鱼蹦了一下,水珠甩在他已经湿得大半的袖口上,洇出几点墨绿色。
颜呇还有点发愣,没接。
谢晏又将鱼提起来几分,另一只手伸出来在他面前晃了一下,像在催促他回神,“颜大人?颜兄?回神啦。”他笑着说“我把猫妈的口粮送来啦。”
鱼在他手上又甩了一下,水珠甩在颜呇脸上,凉凉的,他眨了一下眼睛,才回神将鱼接过来。
是一条鲫鱼,在他手上活泼地扭了几下,腮口还在一张一合地呼吸,鳞片还闪着湿漉漉的光,鲜活得像是刚刚从河里捞出来。
——就像他在颜州经常会买的一样,他提着穿鱼的草绳,轻声笑着说了一句和上次一样的话。
“好新鲜啊。”
猫像是闻到了鱼味,出现在了他们两个脚边,仰头盯着还在颜呇手上挣扎的鱼,鼻头抽动,细细地叫了一声,又冲着谢晏喵了一声。
“你好啊。”他低头笑着冲猫问好,嘴唇轻轻抿起,喉间滚出一声轻轻的气音,像是想出叫它的名字。
“呃……”他抬起头问颜呇“它有名字了吗?”
颜呇愣了一下,他确实没想到这事,猫来了几天了,总是“猫”“猫”地叫,下人或许给她取了诸如“花花”“咪咪”的名字,但他不知道。
“不知道。”他诚实地摇了摇头,然后觉得自己回答得好像有点驴唇不对马嘴,又紧接着跟了一句:“没有。”
“嗯……”谢晏抬手慢慢用手指抹掉了下巴上的水珠,低头看了一眼脚边上的猫,猫也正仰头看着他,他笑了一下,抬起头看向颜呇,指了指猫的额头,“叫眉夫人怎么样?”
“你看她那两块黄斑,像不像描上去的眉毛?”他笑“三花猫,还刚刚生了宝宝,叫眉夫人正合适。”
颜呇顺着他的手指低头看地上正矜持蹲坐的猫,额头上确实有两块略对称的橘色斑纹,像胡乱画上去的圆圆眉毛,不单独指出来,一般人还真想不到。
颜呇轻轻笑了一下。
“眉夫人”他低声念了一遍,像是在细细品味这个名字,笑道,“怪贴切的。”
猫支起上半身伸爪子扒拉了一下那条鱼,颜呇把鱼提起来一点,交给了旁边走过来的抱泉,“把鱼拿去做了拿给眉夫人吃吧。”
“……?”抱泉懵了一下“府上……没有夫人啊?”
颜呇点了一下旁边笑的倚着柱子的谢晏,又指了一下脚边仰头追着鱼跑的猫“谢小将军给它起的名字。”
“眉夫人……”抱泉失笑道,“谢小将军起得怪贴切的。”
他从颜呇手上接过鱼,坠了一下手“嚯,这鱼还不轻”他说,“这么大一条,眉夫人一只猫可吃不完。”
谢晏摆了一下手,“本不就是单给它吃的,这鱼是我在京郊钓的,赶上天气好,路上没死。”
“眼下难得新鲜的鱼,叫厨房做了给大人吃吧,留点给猫就行”他笑,“大人喜欢,以后钓了就给大人送来。”
雨小了不少,只剩一点雨丝飘在空中,眉夫人追着鱼去了厨房,颜呇把他送到厅堂门口,谢晏没接下人递来的伞,摆着手说:“就几步路的事。”然后走进了雨里。
颜呇目送他,看他走到半路突然整个人回身倒着走了两步,冲他挥手。
“颜大人,下次我再来看它”他的声音依旧清朗,笑容像是被雨洗过,他也笑了一声,学着谢晏扬了扬手。
雨依旧还是蒙蒙地下,颜呇顺着连廊走到厨房,“大人”厨房的人见到他来有些慌乱,“是有什么吩咐吗,叫下人来就是了,您亲自来……”
猫在果然在厨房里,正低头吃鱼,小小的碟子,放着几片生鱼脍。
“没事”颜呇笑了一下,“我来看看猫就走。”
厨房外突然传来了说话的声音,“……哪亨又逃学?”女人的声音,带着怒气,但尾音拖得长长的,像在叹气。
“先生今朝勿适意,我就转来哉。”小孩的声音,听起来委屈巴巴的
女人的声音斥道“侬是去读书个还是去享福个啊,日日逃学转来嘎!”
颜呇往外走的步子定住停在门前,微微侧头听着那熟悉的乡音和话语。
“大人见谅”小厮凑过来,“苏姨的孩子老是逃学,她一骂人就收不住声音了,您有什么吩咐和我说就行。”
“没事”颜呇轻轻地笑“你去吧,没什么事,我来就是来看看。”小厮迟疑地看了他一眼,还是转头去干自己的活了
颜呇走出门,两人都看见了他,厨娘的声音一下子收住了。
“大人”她有些紧张地在围裙上擦了一下手,小孩躲在她身后,露出半个脑袋悄悄瞧他小孩脸圆圆的,眼睛也圆圆的,手指短短的,紧张地揪着她母亲的衣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