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蛰前一天晚。
黄昏已过,只天边还残留着一抹晚霞。
谢晏利落地下了马,将马绳交给宫门口的禁卫军,偏头问旁边等着他的的太监:“陛下最近如何?”
太监笑着答他:“回公子的话,陛下前几日开始学琴,今日下了课就去给太后抚琴了”
谢晏笑了一下,说:“陛下新请来的老师竟这么快能让陛下弹出调子?”
“是呢,这个夫子比前一位年轻许多,第一节课就教陛下弹曲子了。”
“也好,”他说“惊蛰宴还是在老地方吧?”
“是,就在昭华殿。”太监回道,
“行了,你甭送我了,等着下一个不认识路的小姐相公来再引吧”他只身往宫道里走,背对着太监随意扬了一下手。
谢晏到昭华殿时,天色已经全黑了了,席上的人都已经落座了,他熟练的左右招呼,甫一坐下,就有人笑着端着酒杯朝他,“谢小将军,你来晚了,要自罚三杯啊”
他笑着遥敬过去,“我路上送猫回家了,故而路上晚了些。”那人不信,打趣他:“编也编的好听些!说的什么荒唐借口!”
坐他旁边的人肘了他一下:“说真的,你今日晚这么多,干什么去了。”
“我真去送猫回家了”谢晏把酒杯放下,捡起筷子吃了一口菜“出门的时候发现有猫把崽下马车里了,我去的时候下人要把猫丢掉,我去找猫妈去了”
“……”那人似乎有点梗住了,他顿了一会说“叫你老把马车停府门口就不管了”
“冤枉啊,这次我就停了一个时辰,那猫不知怎么就进去了。”
“不说这个了,听闻陛下上新夫子第一节课就能抚琴了?”
“昂,听闻是个年轻夫子。”谢晏托腮看着场上跳舞的舞妓,“就住我隔壁呢。”
谢晏进宫时已经迟到了不少,到这时天已经完全黑了,宫人无声地进殿把剩下的蜡烛一根根点亮,谢晏百无聊赖的视线顺着衣袂翻飞的舞姬往旁移,看见对面席上的大臣和家眷。
张公子的头冠在烛光下闪烁着,隔着半个殿都能看见,他拢着衣袖端着酒杯,笑着和旁人说着什么,笑的循规蹈矩——嘴角弯起的弧度都标准得像是亲手拿尺子画出来的。
赵二小姐坐在她母亲旁边,发髻高的让人担心她的脖子撑不撑得住,嘴角略微弯起,却没在笑,也没有开口说话,只是垂着眼,偶尔用帕子按一下嘴角,动作幅度小到鬓边的步摇都几乎没动。
再往那边看,是是某位大人的夫人,她正听着旁边的人说话,微微侧头,脖子和侧脸维持出一个得体的弧度,许久都没动,笑容也丝毫没变,让人怀疑她是不是根本没在听,只是摆着个姿势让人看。
一屋子的人,像是一副巨大的漆屏画。举杯的动作,笑起的弧度,都像同一个人雕出来的,金银首饰折射出斑斓的光,漆黑的背景点缀着烛光,奢华优雅,从容得体,最大的动作,就是风吹过来,烛火跳动,他们的影子也跟着晃了一下。
在庞大漆屏画的角落,残着一抹青色。
他的视线挪了过去,那个穿青衣的……还算顺眼。
衣服制式倒是没见过,是新流行的款式?之前没见过,是哪家公子?谢晏多看了他一眼。
……再看一眼,殿里就他穿的最顺眼,长的也不错。
那人抬起头,向他这边看来,彼时烛光昏暗,叫人看不太真切,他回望过去,撞进了一双清凌凌的眼睛——就那么一瞬,很快就移开了,又继续垂头看着手上的茶盏。
殿内的烛火全部亮起来了,亮堂了不少。
谢宴没收回视线,那人案上的酒盏还摆在原位,看起来一口没动,坐的并不像席上那些人一样端正,只放松的垂着腰背,衣褶带出自然的弧度,低头看着手上的茶盏,桌上菜色也没见少。
这人是不吃饭么?谢晏腹诽道,菜不动酒不沾。
“谢小将军看啥呢”有人凑了过来,“让我看看。”
“没什么”谢晏低头喝了一口酒,那个穿青衫的,之前没见过,就多看了两眼。”
那人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无语道“那不就是陛下新请的夫子吗,你说就住你隔壁,长什么样你不知道?”
……
宴散的时候,已经快亥时了。
谢晏留下在偏殿和小皇帝说了几句话,就被太后以“陛下要早些就寝,不能耽误了明天的早朝。”为理由强行终止了,他走出昭华殿的时候,宴会上的人已经走光了,只有宫人在进进出出收拾残羹冷炙。
谢晏独身宫门口走,宫道上的灯笼成排的亮着,偶尔一两个宫人低头路过,只是加快脚步把头埋得更低地掠过他。
等宫门口,夜风已经很凉了,禁卫军已经帮他把马牵出来了,在一旁等着。
谢晏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小银锞子,随手扔了过去,“拿着,喝茶。”禁卫军动作利落地扬手接住,拿在手里掂了一下,笑道:“多谢公子。”
他从禁卫军手里接过缰绳,像想起什么,又摸出怀里的半壶酒,笑了一下,把那半壶酒也扔给了那禁卫军,“这个也给你,宫里的酒,比外边的强。”
禁卫接过酒壶,晃了晃,里面还剩不少,笑着说:“公子这是喝不完了赏我?”
“嫌少?”谢晏已经翻身上马,看着前方微微侧头,扯着缰绳调转方向,“嫌少还我。”
禁卫没还,把酒壶并银锞子往怀里一揣,抱拳行了个礼。
谢晏低头看他,笑着冲他扬了扬下巴:“谢了啊兄弟,改天再请你喝酒。”
“公子今儿不是赏了半壶吗?”
“那不算,”谢晏夹了一下马腹,马小步跑了起来,他的声音被风冲散,“改天请好的!”
……
颜呇回到府里的时候,已经快亥时了。
抱泉迎上来,“公子回来了,”他问“要不要厨房做些宵夜送去房里?”
“不用了,这么晚了,厨房开火也不方便。”他慢慢往屋里走,路过廊下时看见墙角蹲了一个人,。
——是府里的小侍女,蹲在墙角,手旁放了一盏灯,嘴里“嘬嘬”的轻唤着,走近了几步,才看清他面前是一只猫,那猫瘦的可怜,身上已很脏,看不清花色,正埋头舔着小碗里的清水。舔的很慢,身体还在微微颤抖,肚皮微微鼓着,□□发肿——像是刚刚下完崽。
“哪里跑来的?”颜呇轻声问。
小侍女抬头看见是他,慌忙的要站起来,他轻轻摆摆手示意不用,侍女便蹲了回去。
颜呇走近几步,弯下腰扶着着膝盖,低头看着那猫颤颤巍巍喝水。
“就在门口捡的,”小侍女跟着轻声答道,“门房说看着是刚刚下完崽,瘦成这样,孩子还不知道去哪了,奴婢看它可怜,就……”
颜呇点了点头,没再问,主仆三人便就着一盏灯安静的看了一会儿猫,
他想起宴上那“送猫回家”的小将军,难不成送他这里来了?
过了一回,他撑着膝盖直起身子,放轻步子退远了一点,拢着袖子低声说:“给它弄点吃的吧”
“鱼汤也行,粥也行,别让它饿着”
“明天”他顿了一下“以后,它要走也别拦着,喂胖点再让它走”
颜呇(q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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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惊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