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醉酒过后，为了方便秦樾天天送饭，玄御特意将三楼结界的限制解开，秦樾只需要在屏风上叩响三下，房门便会自动打开，迎他入内。
依照往日里玄御的作息习惯，秦樾进门后便直奔茶室，却出乎意料地在茶室里看见了鲜少踏足三楼的铃伽。
铃伽也是一脸震惊，显然没有想到秦樾可以在玄御的私人领地里如此畅行无阻，甚至不需要提前通报。
不仅是她，就连端坐在软榻上的玄御眼底也同样划过了一丝诧异，搭在膝上的手不自然地握紧。
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你来此所为何事？”
玄御一开口，一旁的铃伽立即敛了神色，又恢复了平常的冷漠。
秦樾看着面前的玄御和铃伽，有一种莫名的违和感突然从心底冒了出来。
他将撑在拉门上的手放下，说：“没什么。督察司的撤离通知下来了，让我们下午五点前离开龙栖滩。我特意来跟龙君告个别。”
竟是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
玄御紧绷的神经倏然松了下来，他浑不在意地摆手：“既如此，便早些启程。之后会有人送你出去，不必再来通报。”
这就是在下逐客令了。
然而秦樾身形未动，他的目光牢牢地钉在玄御身上，嘴里说着：“龙君所言极是。只是走之前我有一件东西想要亲手送给龙君，以表谢意，还望龙君笑纳。”
玄御皱眉：“是何物？”
秦樾一边走上前去，一边从怀里掏出一个长条木盒：“龙君还记得前两天跟我说过想要一个木雕吗？我回去后闲来没事，就按照龙君的喜好试着雕了一下，希望龙君能够喜欢。”
玄御看了看他脸上的神情，谨慎道：“有心了。”
秦樾道：“这只是一件俗物，要是能讨得龙君欢心那是再好不过。只是龙君要的小叶紫檀实在难找，我手边也没有合适的木材，只能用一截香樟代替了。”
玄御隐约觉得有哪里不对，但没空深思，只想尽快将这人打发走，便道：“无碍。这里面就是你说的木雕？”
这时，秦樾带着手里的木盒已经走到了他面前。
“当然——”秦樾笑着将木盒打开，“不是。”
下一秒，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一把锋利的匕首凭空出现在他手里，越过空无一物的长盒，横在玄御的颈项前。
电光火石间，玄御才明白过来刚才的不对劲是什么——龙君对木料都没有太大的偏好，唯独不喜欢香樟的味道，那怎么可能对香樟做的木雕毫无反应？
可惜他已经失了先机，只能眼睁睁看着刀刃抵在自己的颈间。
“说吧，你是谁？龙君又去哪了？”秦樾冷声道。
这一场变故几乎是在眨眼间就发生了，谁都没想到秦樾会突然发难，等铃伽反应过来时，玄御已经完全落入他的钳制中。
有玄御的命令在前，铃伽也不敢强行对秦樾动手，她厉声喝道：“你说什么蠢话！龙君不就在你面前？”
“这点伎俩骗骗督察司他们还行，骗我是不是有点不太厚道？”秦樾面无惧色，“我认为龙栖滩和特调组虽然还算不上是同伴，但至少也不是完全对立的敌人，甚至在调查怪物尸液一事上，我们还可以达成合作。”
怪物尸液？！
“玄御”和铃伽的脑海中同时闪过一个念头：那些消失的尸液竟然没有落入督察司手中，特调组和督察司原来竟不是一条心。
“玄御”很快冷静下来：“你说的怪物尸液是什么？”
秦樾道：“字面意思。这些之后江北都会告诉你们，但我现在要知道龙君在哪？”
“玄御”和铃伽对视一眼，须臾，他点了点头，抬起衣袖往脸上一遮，再放下来时那张脸彻底变了一个样，变成了苏谌的容貌。
秦樾心道：果然如此，龙栖滩上有能力冒充玄御的只有这只白毛小狐狸了。
苏谌道：“我可以告诉你龙君的下落，但你得拿你手上的所有情报来交换。”
秦樾对此并无异议，他掏出掌上电脑，两三下解了锁隔空扔给苏谌，说：“文件记录都在桌面上，我们目前也只得到这些消息。”
苏谌大致浏览了一遍，在看清周奕珂发来的消息上后瞳孔骤然紧缩，随即飞快地将电脑合上，不露痕迹地避开了铃伽，强装镇定地说：“昆仑山脉一带龙气外泄，龙君不放心，交待我们留守龙栖滩之后，就带着谢淳离开了。”
“算算时间，现在应该出南海了。”
秦樾眉头一皱：“龙气外泄？周奕珂并没有提起这件事。”
苏谌道：“或许是他不了解，但肯定多少能察觉得到。毕竟龙气刚烈，可威慑万物，别说寻常人了，就是怀有灵根的督察司中人在龙君身边待久了也会有窒息的症状，甚至曾经还有妖族在龙威压迫之下出现妖力反噬、暴毙身亡的情况。”
说到最后，谁也没发现秦樾的脸色微微变了。
按照苏谌的说法，玄御身上的龙气已经强到连修行上百年的妖怪都难以抵御，但他除了第一次见到玄御时有反应外，其他时候都没什么感觉，甚至他还被吸引着，想要更加地亲近玄御。
原本他以为这些都是正常的，但此时此刻他才发现，他自己本身可能就是一个异类。
然而，眼下的情形让他不得不暂时按下那些想法，转而道：“除了这些，龙君还说了别的吗？”
苏谌摇头道：“龙君行事自有主张，鲜少说与我们听，但像今天这样独自出行，这百年来还是头一回，显然是不想让我们过多地参与进来，我总感觉会有什么不好的事发生。”
但是他们又无法违抗玄御的命令，只能依言守在龙栖滩，伪造出玄御还在的假象，尽可能地拖住督察司。
至于能拖多长时间，他们也说不准。
苏谌看向秦樾，说：“你就算知道龙君的去处，又能做什么？龙气外泄，当地方圆百里都会受到波及，哪怕是我们，都难以抵挡得了如此庞大的龙气，何况是你这样的凡人。”
他说这话时目光中罕见地带上了一点审视的意味，好似是要趁这个机会将秦樾心里藏着的那点心思看个明白。
面对这样的目光，秦樾却是一派坦然，他道：“有句老话叫做‘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有些事不亲自去做一做，又怎么知道结果？况且，你们不也是明知道自己扛不过龙气，却还是执意要跟随龙君左右吗？”
说到这里，他抬眸对上苏谌的视线：“那你应该很明白我现在的心情。”
什么心情？他一个妖怪为什么要去理解人类的心情？
苏谌正想这样讽刺他两句，但当目光触到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攥紧成拳的手后，所有话都梗在了喉间。
他抿了抿唇，半晌才移开视线，不轻不重地哼了一声：“你果然对龙君有所图谋。”
闻言，秦樾的眉梢轻轻一挑，却没有反驳他的话，只说：“看来在这件事上我们已经达成了共识。至于其他的问题，我想，还是等龙君平安归来后再好好讨论。”
苏谌怀疑道：“你确定你能护龙君周全？”
“你可别太小看人类了，小狐狸。”秦樾忽而一笑。
“虽然我们没有强大的灵力，生命也尤其短暂，言行举止似乎都跳不出世俗常理的限制，但是——”他屈起两指，点了点自己的额头，“人的意志是可以左右自己甚至他人的命运的。”
“哪怕在你们眼里这是不自量力，但人类确实是这样脆弱而坚韧地活着。”
最后这一句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很缓，甚至尾音还微微上挑，但眼神里的坚决从始至终都没有动摇过。在这一瞬间，他的面容逐渐和苏谌记忆中的另一个人重合，这种久违的亲切感令他有些恍惚。
直到秦樾走后，他才缓缓从这种熟稔的感觉中脱离出来。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龙君让我们留在这里也是想拦住他，本以为说出实情他会知难而退，没想到反而还迎难而上了。”
“这个人好像和别的人类不太一样，”铃伽道，“不知道该说他太过坚定还是太过执拗，好像一旦决定了什么，就会不顾一切地去完成。”
苏谌说：“你是想说他一意孤行？”
“不，我是想说，你不觉得他在某些方面和龙君很像么？”铃伽抱臂站在一旁，那张冷若冰霜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浅淡的笑意，“人类本来就是脆弱而又坚韧的存在……他说的这一点我倒是很认同。”
苏谌看着她：“所以这就是你当初答应做守护神的原因？”
从黔省回来后，铃伽心中的执念渐渐淡去，当再一次提及往事时，她也能轻松地说出一句：“曾经是有过这样的念头，后来才发现，所谓的神、人、妖其实没有什么不同——一样地去救赎别人，或者被别人救赎。”
“我们能够遇见龙君是何其幸运的事，可惜我们能力不足，只能做一个忠心的追随者，”铃伽顿了下，随后轻声道，“我希望，有朝一日有人能义无反顾地站在龙君身边，做到我们力不能及的事。”
她说的这番话既是她的想法，也是龙栖滩众妖多年来的心声。
——信徒只能仰望神明，却无法成为神明的依靠。
苏谌望着门后空无一人的廊桥，不知想到了什么，他的神情倏然放松了下来。
他说：“不必担心。这样的人，或许早已出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