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御接到花朝传来的讯息时，问道大会已经接近尾声，姜望仁向秦樾和江北发了撤离通告，新的一批驻守人员开始陆续进驻龙栖滩。
在秦樾等人启程的当天早晨，飞鸟穿过龙栖滩后区的结界，落在了一棵桃树枝头，冲着恰好路过的苏谌啾啾乱叫。
苏谌一眼就认出这是花朝“雇”来的信使，于是一刻都不敢耽误地将它带回酒店，途中还不忘先一步从鸟喙中取出种子，以免玄御见到这些鸟禽后心生不悦。
花朝常用的术法几乎都是跟草木植物有关，传递讯息的方法也不例外。
苏谌将种子埋进花盆中，取来花朝特制的露水，往上面滴了一滴，翠芽很快破土而出，须臾便长出了一朵花苞，花瓣绽开，花心处悬浮着一粒光团，散发着微黄的光芒。
随着光团闪烁，花朝的声音在室内响起：“昆仑有异变，龙气失控外泄，原因不明。另，有疑似身怀龙气者四处走动。”
话音落下，光团渐渐消散，花朵也随之枯萎。
苏谌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张了张口，只说出来一句：“龙气……怎么可能外泄？”
他跟随玄御的时间最长，知道自天道将龙身镇在昆仑山下后，昆仑山脉那一带便是由督察司派专人看守，为了不让玄御有重归龙身的可能，他们还让姚时晴设下了一个封锁大阵，将整座山脉都封了起来，连一丝灵气都漏不出去。
更何况，龙身跟龙魂不同，龙气大多是从龙魂中生出，脱离了龙魂的龙身根本没有多少龙气，又怎么会有龙气外泄一说？
苏谌直觉这件事背后肯定隐藏着什么惊天阴谋，但一时间又说不上来，只能将急切的目光投向正座上的玄御。
相比起他，玄御显得镇定很多。那张俊美无俦、令所有魅妖美人都自惭形秽的脸上仍旧平静无波，仿佛听到的是诸如“龙栖滩后厨煤气泄漏了”一类的微不足道的小事。
这样的态度无疑给苏谌打了一针定心剂，他从最初的惊慌中渐渐冷静下来，思路也变得清晰起来。
他突然想到了一个关键点——古往今来昆仑山脉一带都是由督察司看守，龙气外泄一事督察司怎么可能毫不知情？
这其中一定有督察司的手笔！
“这定是督察司在背后使坏！”苏谌怒道，“姜岳谭这老匹夫！口口声声说着什么人妖共存、人妖和睦，如今连龙气外泄这等大事都瞒得死死的，说不准这就是他们弄出来的‘好事’！”
一想到那些伪善的人类背地里在昆仑不知动了什么手脚，他心里便有一股怒火直冲头顶，几乎要坐不住了。
这时，玄御才开口道：“你当真以为姜岳谭是背后主使？”
苏谌道：“即便不是，也与他脱不了干系。虽说他早将家主一位传给了他的独子，但谁都知道这人是个不学无术、惯爱游戏花丛的浪荡子，姜家大小事宜还是得由姜岳谭做主，要说这事姜岳谭毫不知情，怕是不太可能。”
玄御却道：“姜岳谭天命将至，这正是人心浮动、暗潮汹涌的时期，何况督察司中不止他一家，有些事不是他这副油尽灯枯的残躯可以阻挡的。”
苏谌心头一跳，悄声道：“龙君的意思是……周家？可周家哪有这样的能力和胆量？自周羽霏身死后，周家一代不如一代，这么多年了连个灵力超群的都没有，就连那个叫周潮声的，也是矮子里面拔将军。现在的家主周铮更是——”
玄御淡淡地扫了他一眼，他便不敢再接着往下说了。
他闭上嘴，后知后觉地想起来，这个周铮在龙栖滩上也是留过“案底”的。
当时周铮刚继任周家家主之位，按照惯例要来龙栖滩参拜龙君，实际上也就是走个过场，目的是在众人面前树立一个“我们督察司向来十分敬重龙君”的良好形象。
一般来说，周、姜两家的家主只需到龙栖滩酒店三楼，隔着过道上的屏风向住在房里的玄御叩拜一下，再在酒店内逛一圈即可，但周铮却出人意表地提出要在龙栖滩小住一周，说要与龙君同吃同住、交流洽谈，共同促进人与妖之间的和谐发展。
这种鬼话苏谌他们自然是不屑听的，也私下想了好几个办法将周铮“请”回去，但是还没等他们实施计划，周铮在来龙栖滩的第三天就打道回府了。
他来得突然，走得也迅速。回去后没多久，督察司就又拨了一批人来龙栖滩，美名其曰是保卫龙君，实际上是加强监守，也是一种无声的泄愤。
然而，谁也不知道当时在龙栖滩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就像谁也不知道为什么周铮非要在龙栖滩上待一周一样。
苏谌直觉此事跟玄御有关，便旁敲侧击地问过，玄御给他的回答只有八个字：
“不自量力，胆大包天。”
从那以后，没人敢再提起周铮此人，周铮也不再踏足龙栖滩，久而久之这件事也渐渐被众人淡忘，就连苏谌也是如今才想起来。
回忆起这件事的同时，他又想到了玄御当初评价的那句“胆大包天”，才堪堪明白：周家恐怕真没有自己想的那么一无是处。
果不其然，不一会儿，他听见玄御说：“这天地灵气近半数都握在周家人手里，或许是灵气太盛，给足了底气，让他们滋养出了不该有的心思。”
“不过，”玄御顿了顿，又道，“此事还有蹊跷，尚不能盖棺定论。”
苏谌道：“龙君所指可是龙气外泄的原因？”
“不止如此，你还记得先前同我说的那事么？”玄御问。
苏谌想了想，才恍然道：“龙君是说，先前那些沾有龙君气味的怪物跟龙气外泄一事有关？”
“若是龙气外泄，它们身上会有龙气便有了解释，这与花朝说的‘身怀龙气者’也十分吻合，”玄御缓缓道，“但我感觉此事远没有这般简单。那个在黔省的改阵人，绝非督察司中人——光凭周、姜两家是无法勘破姚时晴的布阵玄机的，那他又是什么身份？为何会出现在那儿？”
经玄御这么一提点，苏谌也察觉到问题的所在——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起码有两方势力在暗中谋划着什么。其中一方很可能是与龙栖滩结为死仇的督察司，另一方则是用“镜花水月”阵法将他们困在黔省、引铃伽发狂的神秘人。
无论是怪物的出现，还是龙气的泄露，都跟这两方势力密切相关。
而他们的所作所为更是一致地指向龙栖滩。
苏谌不由得肃容道：“龙君，此事干系重大，我们绝不能再坐以待毙了。还请龙君示下！”
玄御不语，他往后一靠，目光从那盆凋谢的花移到了壁上的挂画上。这幅画已有上千年的历史，尽管保护得再仔细，边角也不可避免地磨损泛黄，只有图上的内容仍旧栩栩如生。
图中画的是飞龙在天的景象——一只金龙从惊涛骇浪中破浪而出，庞大的身躯贯通天地，自海面没入云端，万丈金光从云雾之中射下，投照在它身上，像是披上了一层圣光。
从此以后，金龙便可恣意畅游天地，无拘无束。
许久，玄御收回视线，朝着座下的苏谌道：“是时候让姜岳谭履行诺言了，趁他还尚有几分神智，派人与他接洽吧。”
“还有，将铃伽与谢淳叫来，此番需我亲去昆仑，你们便坐镇此地，留心各处异动。”
一听玄御竟是要亲自出马，苏谌急了：“龙君不可！眼下还没弄清是谁在暗处捣鬼，外面危机重重，龙君怎可只身涉险？！”
“你还看不出来么？”玄御看着盆中那截灵力枯竭的花枝，沉声道，“花朝快要撑不住了。”
与此同时
“秦哥！秦哥！”
江北刚从二楼房间里探出头，就逮到了走到楼梯拐角处的秦樾。他连忙喊了两嗓子，半拖半拉地将秦樾带到了自己房间里。
秦樾见他还把门给关上了，挑眉道：“你这是要作什么妖？”
“什么作妖不作妖的，我这是有正事找你，”江北一边说着，一边从兜里翻出了手机，“咱们来这里之前，周哥不是说等尸液检测结果出来就发给我们么，这不，我刚刚收到了他的消息，正想去找你来着。”
江北将手机递到秦樾面前：“奇怪的是，我手机上显示信号满格，但收到的消息却是几天前发出的。这是怎么回事？”
秦樾接过手机，往上翻了翻，发现第一条是一份需要密钥下载的文件，应该就是江北说的尸液检测结果，发送时间显示的是9月18日，距今已经有十天了。
在这十天，或者说在这一个月里，无论是江北还是他都没有收到来自外界的任何一条讯息，反而是在离开龙栖滩的这一天才知道周奕珂原来曾经联络过他们。
他们仿佛从进入龙栖滩起，就与外界断绝了联系，和酒店里的妖异们一同被锁在了这处浅滩。
秦樾原先还以为这是龙栖滩自带的屏障效果，如今一看，便知道这究竟是谁的手笔了。
但他此刻没有多余的功夫去计较督察司这种“蛮不讲理”的行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眼前这部小小的手机屏幕上。
秦樾没有任何犹豫地输入密钥，点开了这份检测文件，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各种各样的化学成分，他索性直接跳过，将检验报告拉到了最后，只见检测结果一栏里写了一段话：“初步检测结果为人血与其他成分混合，成分不明，疑似某种未知生物的血液。部分血液融合后发生变异，具有极强的腐蚀性。”
秦樾一字不落地看完了这段话，关闭文档后接着往下翻周奕珂发的消息。
周奕珂一共发了五句话。依次是“昆仑山脉一带很奇怪，那里应该藏着什么东西”、“我在天晟化工工厂里发现了跟尸液成分有关的线索”、“我见到了花朝，我们的目标似乎是一致的”、“未知血液成分很可能是龙血”、“我们到陕省境内了”。
最后一条消息的发送时间是三天前的晚上七点，应该就是周奕珂和花朝进入陕省的时间。
而在之后的三天里，周奕珂再也没有往回传过一条讯息。
秦樾当即从江北的行李箱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黑色方盒，他在侧边摁了一下，方盒便开始自动拆解，很快变成了一个迷你的掌上电脑。
秦樾将手机和电脑连接起来，通过特殊频道向周奕珂发送通话请求和定位分享，但周奕珂那头始终没有反应。
他盯着最后那行字，喃喃道：“陕省？他去陕省做什么？”
“还是和花朝那小姑娘一起去的，”江北凑到屏幕前看了看，“秦哥，你说这会不会跟龙君有关？你看周哥还提到了龙血。”
听到“龙血”二字，秦樾翻出检测报告又看了一遍，目光定格在“疑似某种未知生物的血液”一行上，眉心不自觉地皱紧。
根据这份报告来看，那些怪物的身体组织成分大部分是人类，其余分析不出来的成分应该属于某种未知生物，周奕珂应该就是为了找出这个“未知生物”才去的西北，并且在那里找到了关键的线索——龙血。
如果混在尸液中的真的是龙血，那么之前他们在黔省遇见的怪物的来历就不言而喻了。
“这件事恐怕比我们想象中的要复杂得多，”秦樾说，“我没猜错的话，应该是有人私底下在做人体改造实验。”
江北愣了愣：“人体改造实验？！”
秦樾“嗯”了一声：“那些怪物从外形上看和人类区别不大，身上又有人类的味道，而且检测结果上写着怪物体内有不知名生物的血液成分，老周也说怪物体内的可能是龙血……我只能想到一种可能——”
他深深吸了口气，才道：“有人在用龙血改造人类。”
“用龙血改造……人类？”江北没想到这么魔幻的剧情居然会发生在现实中，他张了张嘴，半天才吐出一句，“不太可能吧？谁会干这么丧心病狂的事？”
“龙栖滩上这群妖怪把龙君的安危看得比命都还要重要，谁要是敢从龙君身上取血，这不是找死吗？”江北道，“而且，怎么看龙君都不像是会和人类合作，任由别人拿自己的血做实验的那种人。”
的确，当初在黔省遭遇怪物的时候，玄御和苏谌眼里的诧异都不似作假，他们恐怕对这件事也不知情。那么，谁会有这种能力瞒天过海、背着原主取到如此珍贵的龙血呢？
江北道：“该不会是督察司搞的鬼吧？”
秦樾皱着眉想了一会儿，摇了摇头：“如果是督察司做的，他们不可能让这些怪物出现在龙君面前，更别说让他们主动去攻击龙君。而且，督察司存在的意义在于防止妖怪作恶、护佑人类，又怎么会做出这种把人类变成怪物、违背天理人伦的事？”
他对江北是这样说，但心里想的却是：督察司是天道用来约束龙君的工具，天道讲究制衡，不会任由督察司伤害龙君，更不会让他们有盗取龙血来做实验的机会。
——除非天道已亡。
江北没想这么多，他一听也觉得是这个道理。姜家虽然待他不怎么样，但在除妖卫道这方面却是做得极好，姜家子弟包括之前对他恶语相向的姜凭都绝不会做出有辱督察司之名的事。
至于周家，像周潮声那样古板又顽固的人比比皆是，这种显然违背督察司铁律的事，他们自然是不肯去做的。
于是他又问：“那会是谁呢？”
关于这个问题，秦樾一时半会也没有什么头绪，他屈指在手机上敲了敲，说：“当务之急还是先联系上老周，还有，查一查他说的天晟化工。”
说完，他将手机上的检验报告和聊天记录全都拷贝到掌上电脑里，再往兜里一揣，推开门径直走了出去。
江北在他身后喊道：“秦哥你这是要去哪？”
秦樾头也不回地冲他挥了一下手：“找龙君。”
他想，既然周奕珂提到了花朝和他“目标一致”，那他很有必要亲自去探一探玄御的口风。
毕竟，应该没有谁会比玄御更清楚，龙血是怎么被神不知鬼不觉地盗取出来的这件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