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藏境内
晚风吹散了顶上乌云,月光从云层缝隙中洒下,勾勒出这处林海的轮廓。
在重重树影的掩护下,一道娇小的身影以极快的速度穿梭在树林间,身姿轻盈,从始至终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距山脚还有七八公里时,这道身影倏然停了下来,轻轻地落在一棵参天大树的枝头,月光越过层层枝叶,照亮了她的半边脸。
赫然是从龙栖滩上“消失”数天的花朝。
自她接到玄御的密令后,便马不停蹄地从龙栖滩出发,暗中奔赴西北探查龙身的情况。
当初天道为了让玄御留在这方世界,将他的龙身与魂魄分离,镇在昆仑山脉之下,后又以龙身作为要挟,命玄御入世行走,这才有了如今的龙栖滩。
镇压龙身之处向来有龙气环绕,方圆百里妖邪避走,哪怕是身为山神精魄的花朝也不得不止步于此,转而向周围的树木生灵打探消息。
然而,当她将掌心覆在树干上,试图用灵识唤醒树灵时,却发现无论她怎么呼唤,底下的这棵百年老树都毫无反应。
她又换了五六棵树试了试,得到的结果和之前并无不同。
类似的状况花朝以前也碰见过。一般而言,凡是无法回应她的生灵,要么是被结界封锁起来了,要么就是已经枯死了,可眼前的状况又和这两种有所不同——附近没有结界的气息,而且这些树木的枝叶仍然茂密青翠。
这时,一道刺眼的亮光从树下照上来,花朝藏到另一边,借着月光依稀辨认出光的来处是一个穿着林业制服的男人,他正打着手电观察这棵老树。
花朝听见他说:“希望你能挺住吧,可别像前头那些一样突然就死了……这一年年的,能救活的树就没几棵,再这样下去,这块林区迟早都要变成荒地咯。”
他一边叹气,一边朝西面走去,每走几步就停下来看看周边树木的状态。
等手电的灯光彻底看不见后,花朝才从树荫下探出半边身子。她摸了摸感应不到任何生命体征的树干,略微一想,便转身朝着那个人类来时的方向奔去。
往东大约又走了十来公里,花朝才在一间工厂附近找到了一棵树龄百岁的山杏。
她唤醒了其中的树灵后问:“最近这里都有什么异常?”
山杏道:“雨水少了,天气热了,人越来越多了,还有,这一片的龙气越来越重了。”
花朝皱眉:“龙气变重了?”
“是呀,比山上的灵气还要浓厚,但往往只有在白天才能感知到,”微风拂过,山杏抖了抖枝桠,“不过龙气刚烈,不是我们能承受得住的,前两天听从西边来的麻雀说,山脚下的那片山林里,有大半的树都丧命于龙气之下了。”
花朝心想,难怪她之前一直都唤不醒里面的树灵。
她又问:“这样的状况持续了多久?”
山杏道:“至少有近百年了,但龙气变得浓郁了是二十年前才开始的,先是山上的动物发现不对劲,三天两头地换巢穴,之后是山脚的树木们一棵接一棵地死去,到了今天,龙气已经蔓延到这附近了。白天的时候,站在这里都能感知到那股强烈的气息。”
花朝说:“在这期间有什么奇怪的人来过么?”
“奇怪的人?人类还分奇怪和不奇怪的吗?”山杏奇道,“他们路过这里的时候顶多会靠在我身上休息一会儿,我也看不见他们的模样,怎么知道奇怪不……咦,好像是有一个比较奇怪的人类。”
花朝:“什么样的人?”
山杏回忆着当时的情景,它说:“他和其他人类不一样,身上带着一股很特别的气息。他当时离开前还伸手在我身上摸了一下,灵力就从他的手心流进了我的体内,所以我对他的印象很深。可是,那股气息究竟是什么?我总觉得很熟悉,像在哪里感受到过。”
听到“灵力”二字,花朝对那个人的身份有了一个大致的揣测,但她并不着急下定论,而是静静地等着树灵说完。
谁知,山杏这一想就想到了清晨。
朝日从东边升起,晨雾阳光的照耀下泛起点点金光,在微风的吹拂下流动旋转,让花朝想起了玄御的那双绚烂非凡的黄金瞳。
与此同时,她的鼻子也嗅到了一丝淡淡的似曾相识的气息。
她身旁的山杏忽然兴奋地喊道:“对!这个味道!我想起来了,是龙气!那个人身上也有龙气!”
花朝猛然回头:“你说什么?!”
“那个人身上有龙气,而且也很浓郁,”山杏说,“灵气、龙气和人类的气味混杂在一起,这么独特的气息我只见过那一次,绝对不会认错的!”
它一说完,花朝的眉头便紧紧皱起,那张娇俏可人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慎重的神情。
迄今为止,她见过的唯一带有龙气的只有秦樾一人而已。
那么,树灵说的那个人会是秦樾么?
如果不是秦樾,那又会是谁?
花朝突然明白了玄御派她来此的用意——龙气外泄一事持续了二十多年,不可能瞒得过督察司,但督察司至今都没有动作,是事态已经严重到连他们都无法控制了,还是他们另有所图?
一个又一个的疑问从脑海里接连冒出,像是裹成一团的线球,让人找不着头绪。
花朝思忖片刻,从腰囊里摸出一粒褐色的种子放在手心,再以指为勾,将一缕灵识从额间取出,注入其中。这时恰有飞鸟落于枝头,她把种子塞进鸟喙,指尖在鸟头上轻轻一点,飞鸟便张开翅膀,向着东南方飞去,转瞬身影就消失在半空中。
这是她惯用的一种通信法术,可以避开督察司的探查,秘密地向龙栖滩传递消息。
将从山杏这里得到的消息传回龙栖滩后,花朝便准备亲自前往昆仑一探究竟。
她扶着树干,目光往下一瞥,却看见一个人从百米外的树林里蹿出来,不过转瞬的功夫就跑到了旁边的工厂里。
虽然只有短短的几秒钟,但花朝还是认出了那人的侧脸——是特调组中一个名叫周奕珂的人类。
在玄御昏迷的那半个月里,苏谌和袁裴安几乎将特调组从里到外全都查了个遍,尤其是秦樾手下的这几名得力干将,从他们的相貌特征到身世来历,无一遗漏地记录在案,她和谢淳、铃伽都曾仔细翻阅过。
在这几人当中除了江北外,给花朝印象最深的就是周奕珂。原因无他,只因周奕珂是唯一一个拒入督察司而进了特调组的周家人。
要知道督察司和特调组明面上看着是合作关系,实际上互为制肘,周奕珂进了特调组就意味着他完全脱离了督察司甚至是周家,未来无论发生什么,他都无法再得到周家的庇护。
至于他为什么要这么做,谁都猜不出来,最后只能认为他是不想待在觅道院当个小小的后勤,才加入了特调组。
然而,事实并非如此。
据袁裴安得到的消息来看,周奕珂在特调组的这几年里,一直做的也都是收集情报一类的工作。他不像江北一样热衷于斩妖除魔,也对权势金钱没有什么兴趣,只是日复一日地跟各种情报贩子打交道,看着像是在寻找什么东西。
按理说,如今秦樾不在特调组,应该是周奕珂坐镇后方,怎么会跑到西北来?
是他发现了什么?还是秦樾给他下派了什么指令?
花朝决定暂时按兵不动,她藏在树冠里,凝神看着底下周奕珂的举动。
这家工厂看上去很破旧,大门上挂着的锁已经是锈迹斑斑,旁边的门牌上写着“天晟化工有限责任公司”一行字。
现在还没到上班时间,厂子里只停着几辆运货车,趁着值班的人换班的时候,周奕珂从后墙翻进去,悄悄挪到了其中一辆不在监控范围的货车车厢旁。
这家工厂用的运货车都是老款式,从外表上看和普通的冷链货车没什么区别,但周奕珂在撬开车厢上的锁后发现,里面装的全是安有指纹锁的急冻箱,足足有五六十个,显然不是一个老旧工厂能够负担得起的数量。
周奕珂没想到还会有这样的收获,只是他此行太过仓促,事先没有做好充足的准备,如今面对这堆急冻箱无计可施,再三衡量下只能选择另寻机会弄到解锁指纹后,再来看看这里面究竟装的是什么。
然而,就在他准备合上车门的时候,不知从哪伸出一只手,抵住了车门,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拔出手枪,对准了来人。
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少女冲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紧接着那只纤细的手掌倏然变作了一条细长的藤蔓,缓缓地伸进车厢,扒住了离他们最近的那个急冻箱。
藤蔓在碰到急冻箱的瞬间从顶端分出数条细枝,每条都跟毫针差不多粗细,这些细枝沿着箱体和箱门之间的缝隙往里钻,没过多久就纷纷缩回来了。
其中有一条细枝顶部被染成了黑色,周奕珂定睛一看,上面隐隐还有被腐蚀的痕迹。
他看了看身旁这位并无恶意的少女,压低嗓音问:“这里面……是化工产品?”
花朝将细枝放在鼻尖嗅了嗅,神情当即一变。她顾不上回答周奕珂的问题,急忙用藤蔓把面前十来个急冻箱又都探了一遍,不出所料,每条细枝顶端都被腐蚀成焦黑色。
这回周奕珂也察觉到了不对劲——除了这些细枝尖端都呈现出被腐蚀的现象外,他还闻到了其上散发出的一股特别的气味。
他忍不住道:“这究竟是什么?”
花朝面沉如水,她将被腐蚀的部分一一掐断,沉声道:
“是龙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