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天的烧鸡晚宴后,秦樾明显感觉到周围妖怪对他的态度逐渐友善起来,凡是他路过的地方,都会有一两个小妖主动跟他打招呼。之前被他“救”了一命的薛诺更是时不时地凑到他跟前,同时还会捎来一些珍珠宝石等零碎小件。
秦樾每次都是客客气气地收下,再找个机会又原封不动地还回去,几番下来,小雪豹心里那点愧疚之情越演越深,来找秦樾的频率也越来越高。
“秦组!”薛诺气喘吁吁地将一箱子五彩缤纷的宝石放在桌上,语气和目光都坚定得像是宣誓一般,“这些东西都是我的心意,你务必收下!不要再退回来给我了!”
秦樾握着菜刀的手一顿,在油烟缭绕中开了口:“……一直忘了问,这些都是你从哪学来的?”
“电视剧里啊,”薛诺疑惑道,“我看你们的电视剧里都是这样演的,要报救命之恩不是以身相许就是赠予钱财。我……我尚未成年,又非你族类,更不是女的,自、自然只能用钱财来报答了!”
薛诺犹豫了一下,又小声道:“还是说,你们人类认为……认为以身相许更好?”
“……”
秦樾的脸色一瞬间变得十分复杂,他将片好的鱼肉放在碎冰上保鲜,这才腾出空来对面前这只未成年妖进行思想品德教育:“少追点剧——电视剧里那些说好听点是经过了艺术加工,说难听点就是胡编乱造,别什么都信。要什么都按电视剧里的演,学雷锋做好事就跟找老婆没区别了。……说雷锋你可能不认识,总之——这世上也有人是做好事不求回报的,像你这样的未成年,在我们那儿要是落水了,会奋不顾身地跳下去救你的人多得是。更何况我也毫发无伤,这点小恩你愿意记就记在心里,不用这么费心费力,以身相许这种话更是不能再提了啊。”
薛诺似乎听懂了他的意思,但手在箱子旁边扒拉了两下也没有要收回谢礼的意思。他悄悄地抬头看了一眼秦樾的胳膊,然后低下头闷闷道:“你也不是毫发无伤,你的胳膊还被我咬了一口……”
不止是咬了一口,还差点咬了个对穿。
这么多天,秦樾还是第一次看见小雪豹这副蔫头巴脑的模样,心道:到底是家养的妖兽,外面那群野生的在这个年纪已经会拿人头骨当玻璃球玩了。
——只有在龙君的庇佑之下,这些妖族才能保留纯真的心性。
秦樾伸手在小雪豹的头顶揉了两下,放弃了不实用的安慰,换成另一种方式:“你要是觉得内疚,就诚实地回答我一个问题。”
薛诺立刻抬起头:“什么问题?”
“那天是谁让你来找我的?”
薛诺一惊:“你怎么知道——”
“嘘——”秦樾竖起食指,让他安静一点,“想问我怎么知道你是被人怂恿的?很简单,我以特调组的身份进来,对我有敌意的妖怪绝不在少数,但在龙君发话之前,没有人敢对我下手,就连谢淳也是在看见我疑似威逼你的时候才出手的。在这种情况下,你还站出来挑衅,要么是对人类恨之入骨,要么就是被人怂恿。”
“不过,”秦樾笑了笑,“你要是真对人类恨之入骨,就不会三番五次地非要来找我报恩了吧。”
薛诺被说得脸白一阵红一阵的,随后他吸了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在秦樾耳边小声道:“其实,我也不清楚到底是谁,但我确实察觉到不对劲。你来的前一天,不知道从哪传出龙君昏迷的消息,大家都在说是龙君为了救你们,元神损耗,昏迷了一个多月才醒转,结果龙君刚醒你们就要来这里监视我们。我听了以后很……很生气,和阿霜、阿凌商量后打算去找妖君他们请愿,但是那天很奇怪,我们找遍了整个龙栖滩都没找到妖君们,最后只能放弃这个想法。”
“后来,你们住进这里后,我们本来只是想暗中观察你们是不是真的像传闻中说的那样,就潜伏在路边的树丛里,正好看见你出来晨跑,然后——”薛诺顿了顿,声音有些发颤,“然后,我听见有人在我耳边说话,他说是你害得龙君遭遇雷劫、昏迷不醒,说这一切都是因你而起,我当时不知道为什么觉得特别愤怒,好像心里有一把火在烧,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就已经冲出来站在你面前了……”
秦樾又问:“你听出那是谁的声音了吗?”
薛诺摇摇头:“我后来回忆了很多遍,但都想不出那到底是谁的声音,我还问了阿霜、阿凌,他们都说自己没听见有人说话。而且从那天以后,这个声音就再也没出现过了。”
秦樾“唔”了一声,手指有节奏地在桌面上敲了几下。
“秦组,”薛诺小心翼翼道,“是不是有人要对你和龙君不利啊?”
秦樾低头恰好对上那双圆滚滚的、盛满担忧的眼睛,心下一软,抬起手在顶上那对雪白的耳朵上呼噜了两把,说:“是不是都别怕,龙君身为万妖统帅,立于万物之巅,有通天彻地之大能,宵小岂敢作乱犯上?再说了——”
秦樾松开手,冲他笑了笑:“还有我呢。我会保护龙君的。”
薛诺仰头看着他。在这一瞬间,这个被形容为渺小软弱的人类的身影清晰地倒映在他眼底,如高山一般巍峨雄伟,仿佛只要有他在,这世间的一切艰难险阻都会被他一力拦下。
这是薛诺第一次在人类身上感受到安心。
他不由得用力地点了点头:“嗯!”
将薛诺和他带来的一箱子宝石一起送走后,秦樾拿出组内专用的无线通讯,再一次试图联系上周奕珂。
或许是督察司在龙栖滩外围设置了屏障,或许是龙栖滩后区的结界自带隔绝电波辐射的功效,从登上龙栖滩起,秦樾就和一直在特调组里待命的周奕珂失去了联系。
通讯界面上显示的最新消息还是周奕珂在“问道大会”当天早晨发给他的:
“我查到点有关龙君玄御的消息,为确保消息的真实性,我将即日启程,前往青省西北一带,路上联系。”
青省?
那里究竟有什么会和玄御有关?
秦樾对此毫无头绪,他将请求联络的讯息发送出去,又从兜里摸出一张备好的传声符,双指并拢往下一划,传声符便悬空自燃起来,转瞬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是特调组内部联络专用符咒,在外执行任务的组员通常用这个向位于国安局内的总部联系,以便于寻求救援或交换讯息。
秦樾作为特调组组长,用传声符更多的是下达命令——他刚刚就是下令让组内仅剩的骨干成员姚宥守火速回程,坐镇总部。
他隐隐有一种预感,周奕珂发现的一定是某种不得了的东西,而这个发现很可能意味着督察司和龙栖滩努力维持的“和平”岁月,很快就要到头了。
不知道到时候还能不能再这么悠闲地留在这里。
还能像这样抛却一切顾虑地陪在他身边吗?
秦樾望着窗外的万里晴空,出神地想着。
直至砂锅发出响声,他才收回视线,将煮好的鱼片粥盛出来装进食盒里,拎着上了酒店三楼。
在他身后,一只雪白的狐狸悄悄探出脑袋,见四下无人,便从窗外一跃跳上流理台。它迈着优雅的步伐在上面走了两圈,灵敏的嗅觉才捕捉到空气中残留的一丝微弱的灵力波动。
由于龙栖滩后区的结界是玄御借法设成,在这块区域里使用妖力不受限制,但与之相对的,人类体内凝成的灵力则无法施展,为的就是保证这里所有妖族的安全,以防督察司或者其他有灵力的人类做出对妖族不利的事。
因此,这片纯粹的妖族领地中,只有龙君玄御可以使用灵力。
但很显然,刚才有人在这里催动灵力,并且还成功了。
狐狸眯起眼,心想:这莫非就是龙君说的因缘?可到底是什么样的因缘会让一个平凡的人类一再成为龙君禁令下的例外呢?
这个叫秦樾的人类身上藏着太多的谜团,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好像从遇见秦樾的那一刻起,他们周围的一切都在悄然地发生改变。
——像是停滞许久的齿轮又开始转动了。
纵然怀有满肚子的疑虑,苏谌也不得不将其搁置一旁,先去完成玄御交待给他的任务——看紧秦樾,暗中寻找有关落水事件的线索。
之前秦樾和薛诺的对话一字不差全都传进了他的耳朵,仅凭“能诱导妖怪使其迷失心智”这一条件,他已经在心里列出了一个嫌疑妖名单——凡是修行五百年以上且憎恶人类的大妖统统在列。
首当其冲的自然是位列五大妖君的铃伽、谢淳、袁裴安以及他自己。
“龙君还真是给我出了个难题呀,”苏谌叹气,“相比之下,哄江北那个小鬼头都不算什么了。”
他抖了抖耳朵,又在流理台上转悠了会儿,便原路折返跃进树丛中。临走前不忘从锅里顺了条炸鱼,叼在嘴里,一路上边吃边道:
“真香!有一说一,这小子手艺确实挺不错的。……给龙君的那碗鱼片粥应该更好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