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午夜,秦樾才从外面回来。
他走上三楼,没有右转回房,而是靠在走廊窗边,从兜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目光一直贴在过道中央的那扇屏风上,似乎是想透过屏风看向更远更深的某处。
月光越过窗棂洒在他身上,在地面勾勒出一道萧索的影子。四周寂静无声,好似这片天地间只剩他一人。
无论是督察司,还是龙栖滩,通通只是一场幻觉。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秦樾觉得自己的身体都有些发麻了,他才从神游中回神,将完好的香烟塞回兜里。他的手指在裤袋中摸索了两下,又掏出一颗冰凉、晶莹剔透的圆珠。
他突然想起来,这是玄御在水晶宫前给他的避水珠。
上岸后,他本想将珠子原路奉还,玄御却说:“这东西只有你能用。”说完便不再理会这件事了。
只有我能用吗?
还是说,只有我才能进到那个地方?
秦樾看着躺在掌心的避水珠良久,忽而一笑,萦绕在心头的阴霾一下散去,阳光从云层缝隙中漏出来,照在心里那株嫩芽上,随后被微风轻轻一吹,顶端的花苞绽开了一道小口。
当晚,秦樾睡着后又做了一个梦。
这次他梦见的不再是浑身浴血的玄御朝他惨笑,甚至周围的环境都不再是灰暗、逼仄的洞窟,而是变成了一片茂密的树林,目光所及之处,枝头都缀满了桃花,林间小道上也铺满了散落的花瓣,直通幽处。
秦樾顺着小路往里走,拨开层层枝叶,就见在道路尽头的空地上立着一道略显清瘦的身影——是正在执笔点墨的玄御。
在秦樾的印象里,他从未见玄御穿过除了银、白以外颜色的衣服,就连对方珍爱的藏宝库也是用水晶做成,既明亮耀眼又通透宽旷,十分符合龙族的审美。但在这里,他第一次看见身着玄衣的玄御。
厚重老成的玄色华服穿在他身上并不显得古板僵硬,反而将他周身的威势完全展露出来了,他不必开口,只眸光轻轻一动,便令旁人望而生畏、不敢直视。
秦樾却不在这类人的行列中,他从认出玄御的那一刻起,心脏就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一种名为雀跃、欣喜的情绪瞬间占据了他的大脑。
他感觉自己的嘴唇张合了两下,好像说了句什么,玄御便停下笔,朝他这边看来,眼神是从未有过的柔和。
秦樾的心跳越来越快,脚步却异常地稳。他缓缓走到玄御面前,紧接着,他做了一个惊世骇俗却又仿佛是意料之中的动作——他将玄御搂入怀中,低头吻上了那双唇。
玄御的唇和他的手一样比常人的都要凉,但却将秦樾整个人都点燃了,他的所有理智和克制都在这一刻全面崩塌,他死死地把玄御箍在怀里,鼻尖口腔全都是对方身上那股好闻的、沁人心脾的气息。
他听着自己的呼吸渐渐粗重,眼皮沉重得如坠千斤,他猛地一睁眼,环绕在身侧的旖旎氛围一下子散去,突然出现在视野中的明黄帐顶将他从梦境拉回到现实。
秦樾闭了闭眼,半晌后,认命地起身去浴室冲了个冷水澡。
在秦樾冲澡的这段时间,与他只有一条走廊之隔的寝房里,醉酒的玄御也醒了过来。
他拂开盖在身上的披肩,手指按压着太阳穴,蹙眉想了半天也想不起昨晚醉酒后发生了什么,最终目光落到掉下的披肩上,须臾又将披肩拾起,挂在软榻上。
和衣睡了一宿,全身上下都是酒气,他强忍着心里的不适,快步走向温泉房,想要好好洗去身上的味道。
然而,苏谌和花朝早已候在门外,房门一开,他们便迎上前来,齐齐朝玄御拜道:“龙君晨安。”
玄御只匆匆扫了他们一眼,步伐不停:“何事?”
苏谌和花朝一步不落地跟在他身后,边走边道:“龙君,关于前往昆仑一事,我与花朝商议了一番,认为这两日出行最好。现下问道大会将近尾声,要是等督察司的人腾出空来了,再离开龙栖滩就没那么容易了。”
玄御问:“离大会结束还有多久?”
苏谌答:“不足五日。今日正好是督察司内部考核的第一天。”
玄御脚步一顿,随即迈进了温泉房里。苏谌和花朝对视一眼,也一道跟着玄御进房。
待苏谌为他除去腰封和外衫,玄御便只着一件里衣踏进内室的热汤中。直至温热的泉水漫过胸膛,将他全身都包裹在清澈的活水里,玄御的脸色才逐渐回暖。
他靠在池壁上,许久才道:“那便今日出发罢,迟则生变。”
花朝:“是。”
“此外,”玄御又道,“你前去昆仑一事切不可向第三人提起,若有传书,报与苏谌即可。”
花朝一一应下。临走前,她似是想起什么,转身对玄御说:“龙君说的第三人也包括秦组长么?”
玄御的身形笼罩在蒸腾的雾气中,无论是表情还是动作都看不出有任何异常,只听他轻声说:“你以为呢?”
花朝向他盈盈一拜,再起身时,脸上娇俏的神情被一抹温和成熟的微笑所取代,仔细一听,她的声音也变得低沉许多:“秦樾虽身处特调组,但心思通透、与妖为善,他根骨奇特,更与你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或成破局之关键。若将此事告知予他,兴许能有事半功倍之成效。”
玄御听完,只问:“这是你的意思还是他的意思?”
花朝眨了眨眼,又换上了之前的甜美的笑容,脆生生道:“当然是——另一位神明大人的意思。”
玄御似是笑了一声,但转瞬便被水声盖住,他一口否决了对方的提议:“不必。”
“他不过一介凡人,我与督察司的恩怨不应再牵扯到他。不论你查到了什么,除我与苏谌外,都不能再告诉旁人。”
花朝俯首:“遵令。”
待她离开后,温泉房内倏然静了下来。苏谌轻手轻脚地从木柜里取出安神香,放进香炉里点上,霎时袅袅烟雾升起,一室馨香。
他守在内室门前,几次抬头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能逃过玄御的眼睛,玄御问他:“你有话想问?”
苏谌道:“龙君秘密派花朝前去昆仑,莫不是担心有人不慎走漏消息、招来灾祸?可,也不至于将铃伽他们都瞒在鼓里。”
玄御并不急着回答,而是问:“你与众妖相处多年,在你看来,他们都是什么脾性?”
苏谌略一想,道:“铃伽看着冷情实则重情,谢淳向来恩怨分明、不拘小节,花朝乖巧伶俐,跟已故的山神一样善良宽容。至于袁裴安——”
苏谌抬头看了看玄御的表情,可惜隔着一层雾气,喜怒都看不分明,他只好斟酌着说:“袁裴安精明有手段,对龙君……对龙君忠心不二。”
说完,他紧紧地盯着那道藏在云雾中的人影,生怕说错一句话惹玄御动怒。
“忠心不二,确实是忠心不二,”玄御话锋一转,“但你能确保这里所有妖怪都对我忠心耿耿、惟命是从么?”
苏谌觉得自己似乎明白了一点:“龙君的意思是……咱们这里有人打着忠心的旗号,行阳奉阴违之事?”
玄御没有否认,他缓缓道:“秦樾落海一事有诸多疑点,在未查明前,不可放松警惕。”
苏谌听出了这句话的言下之意:龙君既然将三楼的另一间房赐予了秦樾,就代表此人需以贵客之礼相待,这龙栖滩上谁会有这么大的胆子,竟敢在龙君的眼皮底下将秦樾“推入”禁海?
换而言之,这件事兴许不是意外这么简单。
苏谌心中一凛,对玄御之前的决定毫无异议,转而准备回头将落海一事的相关妖怪都排查一遍。
“不要打草惊蛇,”玄御看穿了他的想法,“这几日你多看着秦樾一点,他全须全尾地来,到时候自然要毫发无伤地走。”
见玄御对一个人类这么上心,苏谌不禁道:“龙君,我不明白,秦樾他只是一个凡人,又是特调组的,您为何对他如此照顾?”
玄御却问:“你讨厌他?”
“这……这倒是不怎么讨厌。”苏谌的脸上闪过一丝迷茫,“说来也奇怪,我总感觉像是在哪见过他似的,明明他说话这么讨人厌,又是干除妖抓妖这一行的,但我见了他却不厌恶,有时候反而还会觉得安心,会想要亲近他。”
他惊觉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连忙道:“我说错了,我对他万万没有别的想法,请龙君明鉴!”
玄御并未如他想的那样发怒,相反,语气里还带着两分笑意:“慌什么。你不是想知道为何我优待于他么?”
苏谌:“是。”
“因为,孙廷褍为他求出了乾卦,”玄御闭上眼,回忆起那天乾卦出世、钟声震荡的场景,少顷他睁开眼道,“从请神台建立以来,从未有人求出过乾卦,你可知为何?”
“……不、不知。”
苏谌低下头,心里突然浮现出一个惊人的猜想。
“其实,请神台请的并非天道,而是我这个龙神,”玄御低声道,“乾卦是我专为一人设下的保命符,只有当他危在旦夕,他的亲人朋友才会触发卦象,求我为他保命。”
“方才他说得没错,我与秦樾确实有些因缘。”
苏谌轻轻抽了口气,定了定心神,才敢问:“那龙君与他……是怎样的因缘?”
回答他的是一阵沉默。水流声哗哗地响着,在整个房间里回荡,苏谌的心也跟着这阵水声一点一点提到了嗓子口。
他不知道玄御说出来的会不会是那个他记了千百年的名字,也不知道玄御说的因缘究竟是仇还是恩。
他不由得屏住呼吸,耳朵竖得老高,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见池子里传来一声似有若无的叹息:
“如今,我也不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