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时分,明月高悬,海风吹散了空气中残留的肉香,酒足饭饱的妖异们相携而归,一路上谈论的都是今晚这场回味无穷的烧鸡宴。
江北将剩下的碗碟全都放进水槽,从兜里掏出一枚八爪鱼样的钢制小盒,摁在水槽底部,手指轻轻一点,盒子上亮起红灯,水面顿时出现一个漩涡,以极快的速度将水槽里的水和附着在餐具上的油污一起吸净。
为了应对可能出现的一系列突发情况,他在来龙栖滩之前就将所有能用得到的道具法器都收进了百宝袋里,只是没想到竟然是用在这种地方。
“这是什么?”
江北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转头一看,苏谌正站在他身后好奇地看着水槽里的小玩意。
江北本想说“与你无关”,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清洁仪。”
苏谌奇道:“清洁?和前区那些满地乱跑的清扫机器人是一样的?”
“不太一样,”江北取出清洁仪,翻开后盖,露出一个指甲盖大小的凹槽,“这是配合符咒使用的,不同符咒放进去会有不同的效果。我刚刚放进去的是‘液体消除’,所以只有水和油污被吸走了。”
说着,江北又拿出一张符纸塞进去,再将碗碟叠成一摞,把清洁仪放在上面,红灯一亮,垒在一起的餐具全都焕然一新。
“这是‘去旧如新’,打扫和洗涤通常用这两个就够了。”江北将清洁仪收进掌中,正准备塞回兜里,但看见苏谌的目光一直追着不放,等到他反应过来的时候,手已经伸了出去。
江北摊开手心,咳嗽一声说:“你喜欢的话,就拿去吧。”
苏谌讶异地看着他,半晌才弯起眼眸:“这么奇妙的法器,随便送人不太好吧?”
江北道:“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就算是……还你在黔省救我的人情,以后两不相欠。”
两不相欠?这个理由倒是说得通。
不过苏谌没有立即应下,而是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放进江北的手心,和清洁仪做了交换。
苏谌说:“我不过是听龙君吩咐行事,担不起这份恩情,还是礼尚往来好。”
他唇角带笑,言语之间却透着疏离,让江北心里倏然生出一股莫名的恼怒。
他攥紧了手里的东西,冷冷道:“好,礼尚往来,人与妖之间本来就没有什么交情可言,是我想多了。”
说完,他不再多看苏谌一眼,快步走了出去。
苏谌看着他怒气冲冲的背影,难得地叹了一口气:“年轻人火气这么大,真难伺候。”
仿佛是回应他的话,小小的清洁仪在手里转了一圈,落进袖中,发出轻轻的“叮”的一声。
由于龙栖滩上到处都能看见妖怪的身影,江北转来转去最后只能转回自己的房间里,上楼的时候恰好碰见从三楼下来的秦樾。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感觉眼前的秦樾似乎与平常见到的不太一样,至于是哪儿发生了变化他也说不清楚,就是觉得他秦哥这副模样有些眼熟——他楼下大哥相亲约会回来好像也是这样子。
江北的目光很快从秦樾的脸上移到了手上,当看到他提着的食盒时,江北了悟:“秦哥,你这是去给龙君送晚饭了?”
秦樾道:“算是吧。你呢?怎么气冲冲地回来了?”
提到这个江北就气不打一处来,他将刚才在后厨的事简单说了一遍,然后道:“不过是送点小东西,他怎么弄得跟我要害他一样?他自己也说人妖平等,怎么平等到最后连礼物都不收?”
他说着说着,发现秦樾看他的眼神渐渐变得诡异起来。
江北忍不住道:“秦哥,你这样看我干嘛?”
“没什么,就是觉得这一趟来得挺值的,”秦樾走下台阶,拍了拍江北的肩,“依我看,你这是在自寻烦恼。人又不是不要你的东西,他不但收了,还又送了你一样,这一来一往的,不就有交情了?你想,就小狐狸那性子,他要真不想和你做朋友,再好的东西你白送给他他都不会要的。”
江北咕哝道:“这倒是……”
秦樾见他想通了,也不再多说,拿着食盒就要往后厨去,但腿才往前迈了两三步就停下了。他倚着楼梯扶栏,好奇地问江北:“那只小狐狸送了什么给你?”
之前江北的心思都在苏谌身上,满脑子都是苏谌对他疏离又客套的态度,心里一直较着劲,哪还有功夫去看塞到手里的是什么。
经秦樾这么一提醒,他才想起来看手里的东西。
他翻开手掌,只见一个由白色绒毛和细绳编成的手链静静地躺在手心,表面泛着淡淡的银光。
江北蓦地愣住了。
下一秒,秦樾就看见这个特调组里出了名的“问题少年”、“口是心非竞赛特等奖得主”耳朵红了一圈,脸上所有阴霾不快一扫而空,一双眼睛亮得跟头顶上的灯泡似的。
少年人的情绪总是来得快,去得也快。
喜欢还是不喜欢,都能在他们的脸上找到答案。
看着江北一副乐不自知的表情,秦樾摇了摇头,转身下了楼。
夜晚的龙栖滩比白天稍显冷清,妖怪们吃饱喝足后便回到各自的住所休息,不然就是在海边吹风游戏,只有少数鲛人待在酒店里整理餐厅和打扫卫生。
所以当穿着衬衫西裤的袁裴安出现在后厨门口时,秦樾第一时间就察觉到了。
袁裴安此人,在龙栖滩五大妖君中算是一个异类。他原身是一只奉节白猿,修成人身后就占山建寨,当了一百来年的山大王,后来遇见玄御南下,他便遣散一众属下,只身跟着玄御进了龙栖滩。但与其他妖异不同,袁裴安并不排斥和人类来往,甚至还热衷此道,没过几年,他便一手包揽了龙栖滩的一切对外事务,俨然成为了维系龙栖滩与外界联系的纽带。
然而秦樾向来事务繁忙,经常在全国各地奔走,鲜少能与这位袁妖君碰面。据周奕珂说,袁裴安性格温润、处事圆滑,无论是督察司还是国安局,没有不爱跟他打交道的,很多时候督察司的传令都要经他的手才能传到龙栖滩上。
可以说,袁裴安既是龙栖滩的外交窗口,又是龙栖滩的第一道防御网。
而此刻这位远近闻名的“外交大臣”脸上挂着他的招牌微笑,如传闻中温和又不失礼貌地开口:“秦组长,借一步说话?”
秦樾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发现唇角弯起的弧度没有对方那么夸张后,不禁松了口气,将柜门一关,同样笑道:“当然。”
月上中天,两人从酒店后门走到了一处小花园里。
这个时候大部分妖怪都已经回房睡下,袁裴安见四下无人,说话更放心了点:“算起来秦组长到这里也差不多有一周了,不知道生活上还习不习惯?”
说完,不等秦樾开口,他又一拍额头,语气歉疚地说:“瞧我这记性,秦组长前两天才刚从海里逃生,想必受了惊吓还没定神。薛诺那小子性子直,功夫不到家还喜欢到处出头,周围也没人劝着点,这才酿成大祸,都怪我们管教不严。唉,经此一遭,秦组长对我们龙栖滩的印象恐怕更差了吧?”
秦樾预料到他接下来要说什么,并未着急否认,反而点头道:“确实。”
袁裴安一听,似是遗憾地叹了口气:“若是没这件事,我还想让秦组长多待一段时日,但你也看见了,这龙栖滩上下都不待见人类。实话说,他们虽然尊称我一声‘妖君’,可我也管不住这么多人,没想到连推你进禁海的事他们都做得出。你们待在这里实在太危险了,什么都没有性命要紧,不如明天我派人送你们回去?龙君要是追究起来,我怎么着也会替你们解决的。秦组长,你觉得如何?”
“如何?”秦樾笑了下,“我觉得不如何。”
袁裴安脸上的笑容一滞。
“袁妖君和我接触得少,可能不了解我是个什么样的人,”秦樾绕过袁裴安,在石凳上施施然坐下,“我也不瞒着你,我这人倔得很,要不是我自愿来的,别人怎么逼我都没用,同理,要是我铁了心想做的,也没有人能够拦得住我。”
他说话的时候也笑着,但目光锐利如剑,一下划破了袁裴安身上那层温雅谦和的伪装。
袁裴安缓缓收起笑意,这时他眼里的敌意和防备才毫无掩饰地表露出来。
他说:“秦组长千里迢迢来龙栖滩果然是另有所图。”
秦樾:“袁妖君费尽口舌劝我回去看来也是别有用心。”
“笑话!是龙君仁慈,不忍看你死在眼前,这才出手相救,”袁裴安警告道,“你可别会错意,对龙君生出什么不该有的心思!”
听到这里,秦樾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他恍然大悟道:“什么心思?你是说——跟你一样的心思吗?”
第一次被人这么直截了当地揭穿心中所想,袁裴安的脸色已经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看向秦樾的眼神充满了狠戾。
秦樾视若无睹:“袁先生,你跟每个接近龙君的人都玩这一套吗?不是我说,你这心思也太容易被看出来了,以后要真想装,就装得像一点,别在龙君跟前漏了馅儿。毕竟众所周知龙君心软仁慈,要是看出你的心思,他哪里会不回应呢?你说是吧?”
最后这句话像是一把无形的剑,冷不丁地插进了袁裴安心里,刺得他心口发疼,却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来。
是啊,他这点心思几乎是人尽皆知,龙君又怎会看不出来?但这么多年过去了,龙君待他一如既往,这般态度便足以说明一切了。
袁裴安面上神色几变,最后凭借多年练就的定力将所有情绪压了下去,又重新挂上最初见面时的笑脸,只不过眼神仍旧犀利,让说出的话都透着几分诡谲:“我痴心无望,但你以为你就有机会了?你可知为何督察司要对这里的每个妖族施加禁制?又为何要颁布条例将修行五百年以上的大妖斗列入名册、统一管制?当铃伽冲破禁制、雷罚降临后,他们为何这么惴惴不安,非要冒着与龙栖滩进一步交恶的风险将禁制重设一遍?”
他每问一句,秦樾的脸色就凝重一分。
这些都是他当时在病房里和周奕珂两人思索许久都想不出答案的问题,也是他此次来龙栖滩的目的之一。如今真相就在眼前,秦樾却隐隐感到一丝不安——他直觉袁裴安接下来说的绝不是他想听的。
果然,袁裴安再度开口时,语气中竟带上了一点笑意,似讥似嘲,他压低嗓音,吐露出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因为督察司畏惧龙君。自天下动荡、国运衰落,天道对龙君的禁锢渐弱,督察司里那些老不死的,害怕龙君一朝脱困后清算他们的恶行,便选出七位灵力最盛者设下禁制,将整个龙栖滩都牢牢看管起来,以防我等对他们不利。只有姜岳谭力主废止禁制、与龙栖滩和平共处,可他把这一切都想得太简单了,若仇恨能被轻易化解,又怎么能叫仇称恨呢?”
“你年纪太小了,人脉有限,有些事想必是怎么查都查不到真相的吧?”袁裴安轻笑道,“督察司和龙君结下的可不是一般的仇,是万般欺辱、杀人灭魂的死仇。你们人类有句俗话叫做‘人死不能复生’——死者不能复生,仇恨自然长存。督察司也知道自己犯下的罪孽是难以得到龙君宽恕的,索性广开门路,到处网罗生有灵根的异人,将整个道界一并拉下水,共同承受龙君的怒火。”
“你若是一介凡人,或有机会得龙君青睐,但你出身特调组,是与督察司息息相关的除妖部门的领头人,仅这一点,龙君断不可能同你有什么牵扯。”
“我等与督察司之间必有一战,到那时,怀着这种心思的你又当如何自处呢?秦组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