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万妖瞩目中,五十只香喷喷的烤鸡顺利出炉。
将所有烤鸡装盘送到餐桌上后,江北回到后厨,一边收拾台面一边往水池边上瞟:“秦哥,不是都做完了?你还在忙活什么?”
秦樾道:“还有一道菜,你先去吃吧。”
说完,他把刀一放,拎起一条被清理得干干净净的多宝鱼,放进大碗里腌制,葱姜蒜也已经备好,一看就知道和烤鸡不是一种做法。
江北道:“秦哥你这是要给他们加菜?可就一条鱼也不够吃啊。”
“谁说是加菜,”秦樾趁着腌鱼的时候拿了碗调汁,“五十只烤鸡,就算再多一个你都够吃了。”
江北指了指鱼:“那你这是?”
秦樾问:“想知道?”
江北点头,还做出了一个倾听的姿势。
秦樾空出一只手,摁在他凑过来的脑袋上,往后一转,将人推了出去:“反正没你的份,你再不出去,小心连鸡架都没得吃。”
江北忍不住嘀咕:“你刚还说多加一个我都够吃呢。”
秦樾没说话,只轻飘飘地递来一个眼神,江北立马认怂遁走:“……行,那我就出去了,秦哥您忙!”
没了江北在旁边打岔,秦樾做菜的效率高了不少。清蒸鱼甫一出锅,香气四溢,要不是那些妖怪们还在奋战烤鸡,恐怕闻着这味儿又要来争抢一番。
秦樾将鱼盛进盘里,又从橱柜里翻出一坛梅酒,拿青瓷酒壶装好,再取了两个小杯,和备好的几碟凉菜一起放入木制食盒中,提着上了三楼。
他提着食盒走到屏风前,没有贸然闯入结界,而是原地站定了,朗声道:“我特意做了几个小菜,也不知道合不合龙君的胃口,龙君要是不嫌弃的话,不妨尝尝?”
话音落下,面前的屏风乃至走道另一头的房门都没有动静。秦樾也不气馁,就这样站在原处,静静等候着对方的回应。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叮”的一声响起,绘有江山图的屏风往右边挪了一寸,这块将整个三层一分为二的结界才为秦樾开启了一条通道。
秦樾沿着屏风后的走廊走过去,推开虚掩的房门,绕过玄关,入眼的便是一片亭桥造景。廊桥之下云雾弥漫,水声潺潺,池面隐隐有花色点缀,错落有致地排列于桥柱两旁,在朦胧的景色中为他指明方向。
廊桥的尽头是一间茶室,里面用屏风将茶案和卧榻分隔开来。茶案上放着一杯未饮完的茶,早没了热气,旁边的紫金炉里燃着香块,似乎有安神定魄的效用,而在屏风另一边的榻上,玄御正撑着头闭眼假寐。
秦樾越过屏风,盯着他的睡颜看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自己来此的目的,立即退出去将食盒打开,把菜盘和酒杯端到收拾好的茶案上。
鱼肉鲜嫩,酱汁浓郁,从被端出来的那刻起,香味就盖过了屋里的沉香,让人难以忽视。
很快,秦樾就看见屏风后的身影晃了晃,一阵窸窣声过后,玄御从榻上起来,在他对面落了座。
秦樾早就将碗筷备好,这时看见玄御也只说了一句:“龙君请。”
玄御挑了一小块鱼肉放进嘴里,虽然神情看上去没有变化,但秦樾还是眼尖地发现他的嘴角微微扬起,显然是对这道蒸鱼的味道十分满意。
这让秦樾稍稍松了口气,他往两个酒杯里斟上梅酒,一杯递给玄御,另一杯就着其他几道凉菜一起下了肚。
席间异常安静,只有木筷碰在瓷盘上的声音不时响起。
玄御没有问为什么会单独给他做了一道菜,秦樾也没有主动提及,两个人在一间茶室中相对而坐,期间没有只言片语的交流,却感觉比任何时刻都要悠闲自在。
秦樾自进入特调组以来,许久都不曾有过这样放松的时候了。
他放下酒杯,目光从玄御手背移到了那张鲜有表情的脸上,忽然想起刚来的时候,澜归跟他说的那句“整个三层从未有人类来过”。
如今他不但暂住在这里,还穿过结界走进了玄御的居所,和他在一张桌子上品酒用餐,甚至还有过一次短暂的拥抱。
这恐怕也是从未有人做过的事吧。
吃完最后一口蒸鱼,玄御搁下筷子,抬头便对上了秦樾的目光,里面的提防和试探早已消失无踪,只剩下一片平和,以及些许不自觉流露出的迷茫。
玄御用手巾擦了擦手,开口道:“很美味。”
秦樾回过神来,笑道:“龙君喜欢就好。其实清蒸的话,用鲈鱼来做口感更好点,正好督察司今天送了一批河鱼来,过两天可以再做给龙君尝尝。”
“你手艺很好,似乎没有不擅长的菜色,”玄御道,“就连烤鸡也能做出令人食指大动的味道,是师承何处?”
秦樾不答反问:“果然,督察司特意送山鸡来,应该是得到了龙君的授意吧?”
玄御默然,落在秦樾眼里显然就是一种变相的承认。
他一开始以为送山鸡到这里来是督察司为了恶心玄御而做的,但当他发现山鸡的数量只够众妖饱餐一顿后,才察觉到这是玄御默许的。
毕竟,督察司要想恶心人,直接在龙栖滩上开个家禽养殖场会更有成效。
而玄御默许督察司送来他生平最厌恶的鸟禽必然不是为了他自己,只可能是为了龙栖滩上这些跟随他的妖怪。
秦樾的心蓦然柔软了下来。
他转而回答起玄御的问题:“我从小父母双亡,是被师父一手带大的。我师父活得恣意,生平除了吃的其它都不讲究,他每回出去游历都会带几份菜谱回来,成天催着我做菜,久而久之就练出来了。可能是胃口被养刁了,后来进了特调组,再忙都是自己做饭,到现在手艺也还是那样。”
“不过,在烹饪这一行,手艺固然重要,但食材的好坏才是最根本的,”秦樾看向玄御,“要是没有早上送来的这批肥瘦匀称的山鸡,做出来的烤鸡肯定不会这么美味,这一切还是多亏了龙君。”
没想到他在回忆往事时还能不忘为自己解围,玄御也不知是该夸他一句心细如发,还是损他一句巧舌如簧。
然而,最后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端起案上的酒杯,恰好遮住了唇角溢出的一抹极浅的笑意。
用完餐后,秦樾将碗碟收到一处。满满的一坛子梅酒此时一滴不剩,大半都进了玄御的肚子。
梅酒度数不低,适合小酌浅尝,喝多了也容易上头。秦樾原以为玄御身为妖怪之主,酒量必然远超常人,但等他收拾好茶案后,转头一看,才发觉自己的认知出现了偏差。
本该“酒量惊人”的玄御正慵懒地靠在茶案旁,指尖轻轻地按揉着太阳穴,宽大的袖摆滑落至肘间,露出白润如玉的肌肤。
似是察觉到秦樾的目光,他掀起眼皮,朝这边看过来——精致绝美的脸上不知什么时候染上了一层红晕,将他整个人衬得艳丽非凡,那双曾教人不敢直视的眼眸里盛满了潋滟水光,冷漠与疏离全都被融化成脉脉柔情,如浪潮一般荡进秦樾心里。
秦樾呼吸一滞,擂鼓般的心跳声几乎要将他的耳膜震裂。他感觉有什么东西挣脱了枷锁,从心底破土而出,转瞬便生长出细密的枝条,攀附在他的神经上,酥麻的感觉从背脊一直延伸到指尖。
他低头看着玄御,轻声唤道:“龙君。”
玄御一语不发,仍旧用那副神情望着他。
秦樾不由自主地往前迈了一步,途中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撤回半步,半跪在坐垫上。他对上玄御的目光,语调比之前更为轻柔:“龙君,你喝醉了。”
玄御道:“为何唤我龙君?”
秦樾从善如流地改口:“玄御。”
闻言,玄御似是满意了,但不一会儿又皱起眉:“不对……不是你,你是谁?”
秦樾道:“我是秦樾,你忘了?我是特调组的秦樾。”
“秦樾?”玄御闭上眼,像是在回忆,“秦樾……我听过这个名字,好像是……好像是……”
他忽然睁开眼,目光从秦樾的头顶一寸一寸地往下移,移到胸前时,他倾身过来,手掌覆上秦樾心脏所在的位置,像是找到了什么珍宝,语气轻快了一瞬:“找到了。”
他抬眼端详着秦樾的模样,眼底不再是一片寒潭、波澜不惊,秦樾清楚地看见里面缓缓生出一种名为欣喜的亮光。
“找到了,”玄御又重复了一遍,“没错,一定是你。……对,你叫秦樾,我记得。”
秦樾被他这些自问自答弄得哭笑不得,但仍是顺着他说:“对,是我,我是秦樾。”
“秦樾……对,是秦樾……”
玄御唤了一句,刚站起身来,双腿一软,整个人晃了两下便往地上栽去。
秦樾眼疾手快地揽住了他的腰,两人一同倒在地垫上,玄御半个身子都压在秦樾身上,头还枕在对方肩窝,嘴里的呢喃自语也悉数传进了秦樾的耳中:
“秦樾……你好大的胆子。”
说完,他闭上眼睛,在秦樾怀里沉沉睡去。
直到他的呼吸变得规律绵长,秦樾才轻手轻脚地将人抱回软榻上,再从衣架上取下披肩盖住身子,以防着凉。
做完这些,秦樾的内心才慢慢平复下来。他看着玄御的睡颜,脑海里浮现出的却是雷罚之后玄御对他惨然一笑的模样——这是在过去的一个月里,夜夜出现在他梦中的场景。
好在,那只是梦而已。
秦樾缓缓握住玄御的手,用掌心的温度将那股冰凉驱散。看见玄御的眉头逐渐舒展,他轻轻笑了下,像是说给对方听又像是自言自语:
“你说得对,要是不够大胆,又怎么有资格陪在你身边。”
话音落下,窗外的云层相继散开,清朗的月光从窗外洒进屋内,照亮了他眼里不曾明说的柔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