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闹剧”最终以秦樾的平安归来收尾。
几乎是同时,“谢妖君与人类大打出手”、“人类为救薛诺不慎落海”、“人类误入禁地后仍安然无恙”、“人类与薛诺达成和解”等消息传遍了整个龙栖滩,上至以苏谌为首的五大妖君,下至负责清洁工作的鲛人,全都记住了“秦樾”这个名字以及他的“特调组组长”的身份。
一时间,秦樾风头无两,龙栖滩上随处都能听见有关他的讨论和八卦:
“他不是除妖师吗?怎么会救我们妖怪呢?”
“而且听说他还是明知有危险的前提下去救薛诺的!”
“假的吧,人类会有这么好心?”
“这可是薛诺当众亲口说的,他本来是去找秦组长麻烦的,后来反而被人家给救了。”
“是真的!我当时就在现场,小豹子还说要是这人没救上来,他以命抵命呢!”
“这么说,这个秦组长人还挺好?”
“嗯……好像是和别的人类不太一样,你看督察司那些,别说救我们了,没赶尽杀绝都算好的了。”
“要我说,还是周姑娘在的时候督察司才算好相处,现在都乌烟瘴气的,唉,可惜了。”
……
“没想到才过去两天,小秦哥哥的风评就变得这么好了,”花朝趴在栏杆上,望着下面几个小妖离去的背影,道,“我说的没错吧,小秦哥哥果然是个好人。”
“特调组出来的能有好人?”袁裴安对她的说法不以为然,“你们就是和人类接触太少了,根本没办法想象他们现在有多奸诈。就拿这件事来说,谁知道会不会是这个姓秦的唱的苦肉计,为的就是博取你们的好感。”
花朝说:“你又没和小秦哥哥接触过,你怎么知道他不是愿意舍己为人的人呢?龙君也说了,特调组和督察司是不一样的,你可不要把对督察司的偏见带到别人身上来。更何况,我是亲眼看见的——”
说到这里,她突然顿住,不再往后说了。
“看见了什么?”袁裴安笑了一声,摇着手中的折扇道:“你说你看见了他的真貌,但又不肯告诉我们到底是什么,这让我们如何信服?再说一句,你或许觉得他刚正不阿没心计,但他在督察司那群人精的眼里是出了名的难搞,跟滑不溜秋的泥鳅一样,谁都拿他毫无办法。真不知道龙君为什么会同意让他来龙栖滩。”
之前在督察司将监察人员的名单送到龙栖滩时,玄御只看了一眼,便下令让苏谌出面,从督察司手中把秦樾和江北带来,除此之外,还特别吩咐将三楼唯一一间客房收拾干净,留给秦樾。
龙栖滩上所有妖族都知道,这栋酒店的三层是龙君玄御的领地,从龙栖滩建立起,就只住着玄御一人。如今有一个人类堂而皇之地住进这里,让他们在震惊之余也在不断揣测玄御的用意,但都百思不得其解。
袁裴安曾私下问过苏谌,谁知苏谌也和他一样没有半点头绪。
直到现在,袁裴安还是不能理解玄御的做法,他更无法理解的是:同样都是除妖机构,玄御为什么对督察司深恶痛绝,却对特调组另眼相待?
是因为特调组一直都很安分?还是因为特调组里的某个人得到了龙君的青睐?
袁裴安不禁想到了被龙栖滩众妖热议的秦樾。
掉进禁海后还能毫发无伤回来的,从古至今也只有这一人。袁裴安不认为这是秦樾运气好,比起这种玄而又玄的理由,他更相信这一切是玄御有意为之。
——在秦樾落海前,他看见一群鲛人从专用通道潜进深海,显然是到海龙宫去侍奉龙君。
也就是说,那个时候玄御正在那片海域里,秦樾是被玄御救起来的。
而袁裴安的不安正来源于此。
在他的印象里,龙君玄御对人类并不亲近,每年只要有人类来龙栖滩上的酒店住,他都会去海龙宫待一段时日,从不跟他们打交道,对平时接触最多的督察司更是冷漠,更别提会对人类伸出援手了——尤其是对只见过一两面的人。
所以,这个叫秦樾的人身上到底有什么吸引龙君的?
他和别的人类有什么不同吗?
袁裴安越想越觉得秦樾这个人十分可疑,他“啪”的一声收了折扇,顾不上去听花朝的话,急匆匆地就走了。
说了半天都没人听的花朝:“……”
她叹了口气,嘟哝道:“他对龙君真是‘情深意重’,但凡跟龙君有关的,他都急得不行,再这样下去可真要变成司马昭之心了。”
铃伽双手抱胸,倚在扶栏的另一头闭目养神,也不知道听见了没有。
花朝说着说着语气一变,神秘地跟铃伽说:“铃伽姐姐,你想不想知道我那天晚上到底看见了什么?”
铃伽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花朝粲然一笑,附在她耳边悄声道:
“我看见……他浑身金光环绕,魂魄隐于云雾之中,根骨却是实实在在的人类——非神非妖,实在罕见。”
龙栖滩的后厨里,秦樾打了个喷嚏,江北连忙凑上来:“秦哥,你感冒了吗?是不是掉海里着凉了?”
“可能是花椒放多了,没事。”秦樾说完,揭开盖子将腌制好的整鸡取出来,用铁钩挂着塞进烤炉里。
这是最后一只腌制好的山鸡,加上烤炉里的那些,总共有五十只,全都是督察司今早送过来的。除了这些以外,督察司还一口气送来了成吨的淡水鱼和十车现杀的牛羊猪肉,满满当当地堵在后区门前。
为了安置这些物资,整个后厨从天亮起就忙作一团,早起路过的秦樾猝不及防地被抓了壮丁。
原来的厨师是一个半妖,年轻的时候师从两广名厨,学了一手好厨艺,最擅长烹制海鲜,后来由于惧怕鸟禽而被招进龙栖滩,也因此对一切以鸡鸭鹅鸟等等为食材的菜肴都敬谢不敏。
因此,处理山鸡的任务就落到了秦樾头上。
面对厨师的请求,秦樾答应得很爽快,好似也在等待这样一个难得的机会。
起初龙栖滩众妖对秦樾的厨艺并不报多大期望,但在威逼厨子无果后,也只能抱着“只要有鸡吃就行”的想法,让秦樾去试试了。
不过他们的这种想法只维持了短短六个小时,就被从门缝飘出来的香味给吹散了。
当即就有两三个坐不住的妖族腾地蹿到了后厨门前,扒拉着门框,透过嵌在门上的两扇玻璃窗向内张望。定力差一点的,口水已经从嘴角流了下来。
纵使是苏谌这种早就不在乎口腹之欲的大妖,此时在香气的诱惑下,也忍不住舔了舔唇瓣,不由得道:“真是……好香。”
路过的谢淳更是被这香味勾得魂不守舍,频频望向后厨:“怎么还没做好?”
铃伽道:“着什么急。你好歹也跟着龙君历练千年,在一盘烤鸡面前竟然这么没定力。”
“谁还记得千年前都吃过什么,反正在我的印象里,还没闻见过比这更香的,”谢淳道,“你别光说我,你们闻着这味儿难道就不想尝尝?”
铃伽没吭声,只是目光已经从窗外移到了走廊上,这条走廊的尽头便是后厨所在。
反倒是苏谌开了口。他以袖掩唇,幽幽一叹:“怎会不想?不过,你们没想过么?这味道要是传到龙君那儿……”
他话还没说完,听的一虎一蛇脸色齐齐一变,下意识地朝楼上望去。
谁都知道龙君玄御和凤凰是死敌,连带着对所有鸟禽都极其厌恶,别说是吃了,但凡有一根鸟毛飞到跟前,都会引得龙君不悦。以往督察司送鸡鸭鸟雀过来,大家都是私底下随便找个锅闷熟了带回房吃,哪敢像现在这样大张旗鼓地弄得整栋楼都是烤鸡味。
谢淳不禁替秦樾担心起来:“乖乖,秦樾这刚捡回一条命,岂不是做顿饭就没了?这才两天不到,运气也太不好了吧。”
“应该……不至于?”铃伽也有些不确定。
“谁知道呢,犯了龙君的忌讳可是死路一条,还记得上回那个拿着鸡毛装凤尾来这里显摆的少爷么?人最后可是被抬着出去的。至于秦樾嘛——”苏谌悠悠道,“就是不清楚他会不会成为那一个例外了。”
“什么例外?”谢淳问。
苏谌眼珠一转,眼角余光恰好瞥见拐角处露出的一块衣角,于是话到嘴边变成了:“当然是,对龙君来说最特别的那一个例外了。”
谢淳听得云里雾里,不满道:“你搁这儿搁这儿呢?别拽文了,能不能说两句我们听得懂的?”
苏谌笑而不语,站在一旁的铃伽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只看见窗外闪过一道熟悉的身影——正是先前在露台上匆忙离去的袁裴安。
铃伽皱起眉,神情变得若有所思。
如果她没猜错的话,苏谌这番话是故意说给袁裴安听的?
能让一向淡定的袁裴安这么紧张,恐怕秦樾在龙君那里不止是一个例外、一个偶然这么简单了。
不止是她,几乎是所有妖怪都在好奇——龙君与这个人类之间到底是有怎样的渊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