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龙族末裔，玄御从记事起就是孤身一人，他从未见过生下自己的父母，也不曾拥有过兄弟友人，在漫长的岁月中，孤独对他来说其实只是一个普通的词语而已。
所以在天道对他降下神罚，令他受制于凡人之后，他的内心只有愤怒和不甘。他并不把人类和妖怪看作是自己的同伴，不会对他们产生诸如依赖、喜爱之类的感情，自然也不会觉得孤独。
他行走在人世间，却又游离于红尘外，直至那个人的出现，才将他从遥不可及的云端拉进这灯火辉煌的凡世当中。
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他才明白孤独这两个字后面究竟藏着怎样复杂的情感。
是空虚，是迷茫，是悔恨，也是希冀。
他怀揣着这种“珍贵”的感情踽踽前行，又走过了千年的光阴，来到了这里，如今终于迎来一个温暖的怀抱，将这些无人倾诉的情绪照单全收。
要说没有丝毫触动那是骗人的。
至少在被秦樾拥抱的这一刻，他第一次感觉到内心深处有块空白被填满了。
这是囤积再多的珍宝也无法填补的。
玄御闭上眼，难得地放松身心，在这个拥抱中享受了一段短暂的静谧。
等心潮平复下来，秦樾才发现自己这个举动有多不妥，完全够得上“冒犯龙君”的级别，是龙栖滩上其他妖怪见了都要誓死追杀他的程度。
尽管如此，他也没有松手的打算，甚至还冒出“他没有推开我是不是代表他对我也有一点好感”的想法。
然而，这个想法还没得到验证就被迫搁置了。
放在矮几上的灵珠忽然闪烁了两下，彻底黯淡了下去，水榭周围的结界随之崩塌，又变回了之前的模样。
这时，守在水榭外的鲛人游上前来，用一种不属于人类的语言在玄御跟前说了一通，玄御听完后若有所思地看了看秦樾，随后起身道：“走吧。”
秦樾跟上他，问：“发生了什么？”
“上面出了点事，放心，不是什么大事，”玄御的语气十分平静，“只是谢淳和你带来的那个小孩打起来了而已。”
秦樾：“……”
这不是刚打过，怎么又打起来了？
*
这件事别说是秦樾，就连谢淳这个当事人也很纳闷。
在秦樾落水后，他第一时间回酒店找到了苏谌，想让苏谌想想办法，谁知道那个叫江北的小子转眼就冲了出去，他又不得不反身去追。
毕竟已经有一个掉海里生死未卜了，可不能让剩下这个再出什么事了。
也不知道江北哪来的方向感，沿着小路拐了七八道弯都能找到事发的那片海域，谢淳为了追上他没少花力气。
等他赶到海滩上的时候，就看见薛诺变出原身，正用尾巴卷着江北的腰，两只前爪在地上刨出了小腿深的洞，死死地拽住他往岸上带。
“你放开我！”江北挣扎着，“别拦着我！我要去救秦哥！”
“别！这一片海都是下了禁制的！没有龙君的许可绝对不能下去！会死的！”
“你放开！撒手！”
“不行！”
……
眼看这场拉锯战即将演变成斗殴，谢淳连忙上去分开这一人一豹，但他的手还没碰到这二位，脸上就结结实实地挨了一拳。
谢淳：“……”
江北：“……”
他说自己不是故意的会有人信吗？
好在谢淳一向皮糙肉厚，这点小打小闹疼一下也就过去了。他一手拽着江北的领子，一手薅着薛诺毛茸茸的大尾巴，往两边用力一推，虎着脸道：“都给我冷静点！”
他动手前没想过要收着点力道，这一推直接将雪豹推出去转了个圈，江北更是一个重心不稳，摔在了沙滩上。
这一幕恰好被路过的不知名猫妖看见了，它惊呼一声，一边飞快地往酒店跑去，一边大喊：“打起来了！打起来了！谢妖君和特调组的长江北岸打起来了！”
江北：“……”
什么长江北岸，他明明是叫江北！
经猫妖这么一嚎，龙栖滩上所有妖怪鲛人全都火速抵达现场，不一会儿，海滩边上都挤满了围观的妖族，还有的干脆化为原形，挂在树枝上看。
在场的无论是江北、薛诺还是谢淳，都没想到事情的发展会是这个走向，面面相觑了半天，谢淳才用两声咳嗽冲散了这阵尴尬的气氛，他道：“你们没事吧？”
江北摇了摇头，重新站起身来，他这会儿也冷静下来了，看着平静的海面问：“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打开这个禁制？这里既然是龙君下的禁制，龙君总该有办法吧？”
谢淳道：“按理说是这样，但除了龙君和服侍他的鲛人，我们谁也没去过下面，不清楚海里到底是个什么情况，也不敢贸然下去。不过你先别担心，苏狐狸已经去想办法了。”
江北明白这种时候着急也没用，这里是龙栖滩的地盘，不管是禁制还是陷阱，他们都比自己要熟悉得多，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等待。
早知道他就应该片刻不离地守在秦哥身边，有什么事也能一起担着，总好过事后在这里心惊胆战。
自从十六岁的时候被秦樾救了一命，江北就一直视他为自己的偶像，加入特调组后更是天天跟在秦樾后面，说是秦樾的半个徒弟也不为过。在他看来，秦樾的能力和手腕都远非常人可比，甚至在督察司中也是凤毛麟角，必然也不会被这些妖怪轻易算计。
那么他为什么会掉进这片连妖怪都不敢涉足的海域呢？
江北这才发现问题所在，他抬起头，目光在谢淳和薛诺之间来回扫视，问道：“当时你们是和秦哥在一起的吧？他为什么会掉进这片海里？”
谢淳挠了挠后脑勺，在纠结该怎么解释这只是一场意外，而蹲坐在他身边的雪豹则是心虚地用尾巴拍了拍地面。
见他们都不吭声，江北越发觉得这件事没有那么简单，他说：“我不过是想了解一下事情经过，你们怎么不说话了？是不是做了什么亏心事不敢说？哈，你们妖怪天天都在说人类自私虚伪，现在看来你们不也一样？”
“什么叫做亏心事？”谢淳不满道，“这只是一场意外，就跟你们人类经常发生的交通事故一样，是一场意外！”
“那肇事司机是谁？总不能是秦哥他自己大白天酒驾冲进海里的吧？”
“你！你能不能好好说话，怎么一张口就跟那只白毛狐狸似的，我又不是不承认——”
“……是我。”
争吵中的两人闻声看去，只见化成人形的雪豹正耷拉着两只耳朵站在一旁，一张稚嫩的小脸上写满了愧疚，他鼓足勇气说：“是因为我。要不是我冲他扑过去，他也不会掉进海里了。你要怪就怪我，要是他真的有什么不测，我……我把这条命赔给他！”
说到最后，他露出一副视死如归的神情，看上去像是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头顶那双颤抖的耳朵还是出卖了他。
妖怪害人偿命，这是天经地义的事。若是两个小时前的江北定然会这么想，但如今他看着面前这个主动要求“以命偿命”的雪豹精，脑海中原本根深蒂固的想法却发生了一点改变。
他问：“你多大了？”
薛诺答：“一、一百五十六岁了。”
“三十年前督察司修订《妖兽生存管理章程》，将哺乳类妖兽的成年年龄定在一百八十岁，你这年纪四舍五入也是个未成年，”江北道，“人类的未成年有未成年人保护法，你们妖怪没有也可以借鉴一下——对违法犯罪的未成年妖兽，要坚持教育为主、惩罚为辅的原则，对一时失足犯罪的要尽量教育挽救，对认罪态度良好的要量刑从轻。”
薛诺被这长篇大论给砸懵了，他将求助的目光投向了谢淳：“这是什么意思啊？”
谢淳道：“你看我像知道的样吗？”
江北：“……”
他总算明白什么叫做对牛弹琴，不，是对豹弹琴了。
“他的意思是，看在你未成年且认错态度好的份上，就算出什么事也不会让你偿命的，”苏谌从围观的人群中走出来，走到他们面前，对着江北嫣然一笑，“我说得对么？江副组长。”
江北刚在他那里挨了一记火力全开的嘲讽，这会儿见他还有些不自在，当下扭过头没应声。
苏谌也不在意，他现在看江北比之前顺眼多了，脸上的笑容也变得明媚不少。
谢淳问他：“怎么样？你联系上龙君了吗？这人到底能不能救啊？”
话音刚落，江北和薛诺都齐齐转过脸盯着他。
苏谌道：“根据刚出炉的未成年妖兽保护法，可以从有期徒刑改判批评教育了。你们秦组长运气不错，刚落海里就被龙君救上来了，整个人毫发无伤，可以放心了吧？”
江北心里一直吊着的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他看着苏谌，认真地说了句：“谢谢。”
苏谌可没忘他之前说过的话，顺嘴道：“我可是居心不良的妖怪，跟妖怪道谢你不觉得有损你们特调组的名声么？”
“我先前有不对的地方我跟你道歉，但你们没有因为我们是人类、因为我说的那些话而见死不救，于情于理我都要说声谢谢的，”江北顿了顿，“谢谢你们。”
这是他第二次向苏谌道谢，还当着这么多妖族的面，完全不像是在黔省的时候跟苏谌大吵“妖全是恶妖”的那个江北了，令苏谌有些惊讶。
苏谌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能干巴巴地回了一句：“不用谢。”
得到他的回应，江北这才露出两人相遇后的第一个笑容。
苏谌看着他的笑容，心想：没想到这小鬼笑起来还挺阳光的，看着也不是那么讨人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