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底水晶宫虽大,总有走到尽头的时候。
秦樾原本以为离开宫殿就能回到地面上,但当玄御推开门后,他才发现水晶宫外竟然别有洞天——
柔和明亮的光线从海面照下,穿过上千米深的海水,投射在这片本应是幽暗荒寂的深海里,如一盏夜灯,为这里的每样景物都添上了一抹光彩。
体型巨大、色彩斑斓的珊瑚礁随着海水流动舒展着身体,鱼群灵活地穿梭在飘扬的海草之间,铺陈在海底的圆石上泛着淡淡的光泽,吸引着周围的虾蟹海虫,角落里的巨蚌们也张开上壳,露出罕见的洁白晶莹的蚌珠,在水母的环绕下散发着独特的光芒。
在这片绮丽的景色中还散落着各式各样的亭台楼阁,从被海萝拥簇的圆亭、屹立于中心的水榭到悬靠在珊瑚礁上的半山阁,都由白珊瑚和贝类做成的廊桥连接起来,每处檐上柱顶皆托有明珠,形色不一,更有身姿婀娜的鲛人来往其中,游动间尾鳍划出浅浅水纹,灵动多姿。
如果说水晶宫里的景象是精妙绝伦的代名词,那宫外的海景只能用“非人力所能及也”七个字来形容。
那些小说古籍里描绘的有着“海底仙境”之称的海龙宫,其真貌比起这里可能还要略逊一筹。
然而,这样别致的景色并不是谁都能享受的,强力禁制和深海水压的双重封锁,让这里成为一处只属于龙君玄御的秘境。
玄御在廊柱上屈指敲了两下,立刻有两个鲛人浮游上来,恭敬地将手中的托盘举起,一颗指节大小的圆珠正静静地躺在绒枕上。
玄御拿起圆珠,将它放进秦樾手里:“这是避水珠,含在嘴里便可屏息御水,畅游四海。”
秦樾道了声“多谢”,便将避水珠含在舌下,准备好后对着玄御点了下头。
玄御抬手一挥,宫殿外围的防护罩破开一道缝隙,正好能容纳两人出入。他走到边缘腾空而起,同时一把握住秦樾的手腕,将他从奢华的宝库带进了唯美的海中奇境。
不知道是不是避水珠的作用,秦樾不止可以在水下自由呼吸,甚至感觉身体比往日还要轻盈许多,之前因窒息而产生的惧意也渐渐消失了。
他跟在玄御身边,沿着游廊走到了视野最广阔的水榭。这处水榭四面开敞,东西两侧连接廊桥,北面摆放着一张明黄卧榻和一方矮几,矮几上已备好一套玛瑙酒具,只等来人入座。
虽说这张软榻大到容纳两个大男人都绰绰有余,但令秦樾诧异的是,向来有洁癖的玄御竟然没有排斥他的亲近,不仅与他同坐一席,还和他共饮一壶酒。
这要换作一个月前,是谁都无法想象的事。
秦樾敏锐地察觉到,在他坐下后,周围鲛人的目光频频投向这里,其中有两个还借着斟酒的时机好奇地打量了他一番。
这种场面秦樾见惯不怪,他还对这两个鲛人笑了笑,说:“麻烦了。”
鲛人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上都有些羞怯,不敢再多停留,连忙从水榭退了出去。
等水榭里只剩下他们两人,玄御才开口道:“你对谁都是这样么?”
秦樾:“什么?”
“无论是对人还是对妖,你都微笑以待,”玄御端起酒杯,“好似这天下苍生在你眼里并无不同,也无一例外。”
秦樾失笑:“要真像龙君说的这样,那我不就成了没有感情的迎宾机器人了?被设定好无论对谁都笑脸相迎的程序,往那一放,万事大吉。连督察司的看了都挑不出毛病。”
“这么一想,恐怕机器人比我这个组长还要称职。”
玄御道:“看来,你对督察司的意见也不小。”
一个“也”字,足以表明他的态度。
秦樾不置可否,他说:“世人都说龙神喜怒无常、肆意妄为,督察司为维稳盛世和护佑百姓,不得不在龙君跟前伏低做小,甚至在龙君座下五妖面前都抬不起头来……我很好奇,龙君对这些传闻是怎么看的?”
“传闻而已,何须理会,况且——”玄御漫不经心道,“他们说的也不全错,若非是我‘肆意妄为’,他们也不会有奉天道行事的机会。”
果然,督察司的起源跟龙君玄御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秦樾正待往下听,玄御却不肯再往后讲了,他饮完一杯酒,便借灵珠法力划出一片结界,叫鲛人搭好戏台,唱一出世上无人听过的《天地生》。
眼看这番谈话又要不了了之,秦樾忍不住道:“龙君——”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一根修长的手指正抵在他的唇上,微凉的触感让秦樾有一瞬间的恍惚。
不知不觉间,两个人的距离被拉得极近,说话的时候肩头几乎挨在一起,秦樾还能嗅到玄御身上那股清幽的冷香。
“看戏要安静点,”玄御轻声道,“你不是想知道我与督察司之间的渊源吗?等看完这出戏,你就明白了。”
说完,他收回手,环绕着秦樾的气息也一下散去了,但胸腔里传来的心跳声仍旧急促,像是打了一剂鸡血,嘴唇也开始发麻。
他不是有洁癖吗?秦樾不着边际地想,他知不知道摸人嘴唇是个很暧昧的动作?是不是跟那只小狐狸学坏了?
还是说……
“咚!”
一道鼓声让他从纷乱的思绪中抽身而出,他定了定神,看向台上正在演出的戏目——
随着“锵”的一声,灰色的帷幕向两侧拉开,露出柔纱作云、珊瑚为山的舞台布景。云端之上,象征着太阳的金乌缓缓落下,山顶突然迸出一团火光,头戴金红羽饰的鲛人从山巅飞下,唱着“混沌初分天地生,万物开智修本能;凤凰一鸣百鸟和,天龙一舞千兽同”。
甫一唱罢,山脚海水滔滔、雷声轰鸣,额贴金角的鲛人从水底游出,隔着广阔的山川云雾与飞翔的“凤凰”相望,同时唱道:“天性相克难相容,万年争斗不肯休;两厢斗法损灵气,日月无光乱世起。岁岁年年恨不减,代代相承怨更深;此后凡人生灵智,两族末裔仅余一。”
唱到此处,台上突然传来一阵尖锐高亢的叫声,饰演凤凰的鲛人从珊瑚山上坠落,涉水而来的年少“金龙”在一团灰烬中拾起一根火红的尾羽,封进了自己的瞳仁中。
从它出场的那一刻,秦樾就认出了它的身份——这场持续万年的旷世大战的最终胜者、世间仅剩的唯一一只金龙。
其名玄御。
在战胜凤凰之后,金龙俨然成了世界的霸主,它独自盘踞在灵气最浓郁的地脉上,不断地汲取天地灵力,同时享受着凡人和万妖的虔诚供奉。
直至凤凰的族裔联合人类闯进了它的领地,试图夺回凤凰尾羽,以此复活它的死敌,这段短暂的和平才被打破。
“皆视凤凰为祥瑞,协力设牢困龙身;啸声震天金光起,神龙怒吞四万人。”
短短的两句唱词将当时的景象再度重现:或许是被狂热的信仰所驱使,或许是被弑“神”的**所支配,人们跟随鸾鸟们将矛头对准了金龙,设法困住了龙身,并要剖开龙身取出凤羽。
这一举动彻底激怒了金龙,它仰天长啸,降下风雷,雨水如泄洪般兜头倾下,不过片刻,茫茫苍野已变成一片汪洋。
惨叫声、哭喊声此起彼伏,暴怒的金龙冲上云霄,凌空而立,对着洪水泛滥的大地张开巨口,将被洪流卷挟的凡人和鸾鸟们尽数吞入腹中,一个不留。
无数悲鸣顿时消失殆尽,洪流也渐渐停息,天地间仿佛又回到了混沌初开时的万籁俱静。
“嗡——”
不知从哪传来如铜钟低鸣的响声,金龙的怒吼被生生掐断,它像是挨了一记看不见的猛击,从半空中直直跌落,砸进了埋于万丈之下的地脉里。
在它落地的瞬间,无数藤蔓破土而出,粗壮的藤枝严密地缠绕在金龙身上,尖锐的勾棘像是被施加了什么神力,可以刺破坚硬的龙鳞,紧紧地勾住金龙的皮肉,交错织成一张牢不可破的网,将哀嚎不止的金龙束缚在这条地脉中。
“祸起当报天道知,施惩天龙囚终生;唯有魂魄化凡躯,千秋万代护世人。上引灵气渡凡胎,下赐宝物镇龙神;再择三巫长相侍,督察天下庇苍生。”
在悠扬婉转的歌声中,被天道选中的三位凡人手持三件天赐秘宝,化灵气为法力,率族众数百,从此以神使之名随侍金龙左右,世人尊称其为——督察司。
……
舞乐终了,鲛人们对着台下微微一欠身,陆续将身后的布景一一撤下,帷幕再度拉上,整个水榭里又只剩下看台上的两人。
这一出戏唱演俱佳,唱词通俗易懂,表演也极富感染力,完全可以称得上是一件艺术瑰宝,从旁人的角度看,只觉得是一场极致的视听享受,但落在秦樾眼中,却是一番惊心动魄的自我剖白。
他本以为玄御只会告诉他有关督察司起源的事,没想到对方却是一并将自己的过往展示在他的面前。
从龙族与凤凰的恩怨、他的出生、他遭遇的背叛和犯下的罪过,到他被镇压在不见天日的深渊,不得不在人类的监管下入世,背负起本不属于他的护佑苍生的责任。
这其中有多少孤独、无奈、痛苦和不甘,秦樾无从得知。
他的身体像是被一分为二,理智的那一半告诉他这是对方应当承担的罪责,是已经过去的历史;而感性的那一半则将脑海里的景象定格在浑身浴血、痛苦挣扎的金龙身上,定格在那双饱含愤怒和悲伤的眼睛上。
他该有多疼啊,秦樾想,他这么爱干净,要疼成什么样才会任由这些血沾染全身?
这一切的过错就必须得让他来承担吗?
在这一刻,所有的该与不该全都被秦樾抛在脑后,仅存的那点矜持和从容也被摒弃在一旁,他几乎是用尽全力才克制住内心的冲动,小心而又温柔地问:“你讨厌人类的拥抱吗?”
玄御一怔,静默片刻,轻轻地摇了摇头。
下一秒,一双年轻有力的臂膀将他圈入怀里,陌生的气息环绕在他身侧,无端的令人感到安心。
这个在任何人、妖面前都表现得游刃有余的男人犹豫了一下,才将下颌轻轻地搁在他的肩窝,温热的吐息吹拂着他的耳廓,时重时轻,可见内心也是一样的不平静,连带着说出来的话也带上了几分烫人的热度。
他听见秦樾说:“有一点你说错了,我不是对任何人都这样,只有对你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