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海水漫过口鼻，全身像是被一张密不透风的塑料薄膜紧紧地缠住，肺部在持续的挤压之下被迫将仅存的氧气排出，五脏六腑仿佛在离心机里转了一遭，只剩下阵阵钻心的疼痛。
在一片死寂中，忽然有一道金光亮起，自海底深渊蜿蜒向上，驱散了周遭的黑暗。秦樾感到身体一轻，呼吸也顺畅了许多，他费力地睁开眼，模糊的视野便被闪耀的金色所占据——这道金光紧紧环绕在他身边，在海水中缓缓流动着，不断地为他逐渐失温的身体传输热量。
像是落入了一个期待已久的温暖的怀抱，让人不由自主地卸下所有戒心和防备，甚至还会让人生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眷念。
秦樾失神地望着浮在眼前的金色光芒，嘴角动了动，却没能说出那个名字，须臾他终是阖上双眼，沉沉睡去。
他的意识在虚空中飘得很远，耀眼的金光随之淡去，只留下零星的光点缀在天边，若隐若现。
夜空之下，有一人正在狭小的庭院中纳凉。他躺在竹质的摇椅上，手里拿着一把破得不成样子的蒲扇，随着摇晃的动作轻轻扇着风，顶上的葡萄藤长得旺盛，遮住了他的面容，只能看到一个大致的轮廓。
尽管如此，秦樾还是第一眼就认出了他的身份。
“……老秦。”秦樾轻声道。
“什么老秦，不是跟你说了吗，要叫我师父，”那人似是听见了他的声音，懒懒道，“连一声师父都不肯喊，以后出门谁能知道你是我秦崇曦的徒弟？到时候在外面被人欺负了可别来我坟前诉苦。”
这熟悉的语调令秦樾微微一愣，随即低头笑了起来。他像是一瞬间卸掉了所有包袱，连步伐也轻快了许多。
他一边往前走，一边笑着说：“别胡说，这么多年我可没跟你诉过苦，就连孙副局也不知道我和你的关系，还以为我是误打误撞进的特调组。”
“特调组？哦，就是孙廷褍那小子为了降妖除魔搭的那个草台班子？”
“是啊，但现在已经壮大到能和督察司唱一唱对角戏了，”秦樾道，“还算没有辜负你的期望吧？”
那人道：“我对你的期望向来只有两个。一是好好活着，二是——”
“终生不入督察司，”秦樾接了下半句，又道，“我好像天生就和他们不对付，你不说我也不会去的。倒是你，这么不待见督察司，难道是在他们手上吃过亏？”
那人摇着蒲扇，半晌才轻哼一声：“胡说八道！督察司算得了什么，不过是仗着有天道扶持，才敢在人间横行，要我说，他们也就是一帮看门狗罢了。”
类似的话在过去秦樾已经听过无数遍，但他从未深究过个中缘由，如今旧景重现，他却没有一如既往地保持沉默，而是问：“为什么？他们是在为谁卖命？又是在看守什么？”
“你说呢？”秦崇曦反问，“督察司得以传承千年，谁会是他们背后最大的倚仗？谁又会是他们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将之牢牢掌控在手中的‘珍宝’呢？”
“这一切在你心里不是已经有了答案了吗？”
秦樾默然，他在小院门口停住脚步，望着摇椅上的人影，说：“那龙栖滩呢？你从来没跟我提起过它，在你心里，它又是一个怎样的地方？”
秦崇曦没有作声，他的容貌隐藏在葡萄藤叶的阴影下，看不清脸上的神情，只能看见他摇蒲扇的动作一顿，随后从夜色中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息。
“那里……那里是妖族的栖息地，是人们的祷告之处，是花团锦簇的牢笼，”他抬起头来，朝着秦樾一字一句道，“也是你的命定之所。”
命定之所？
这句话说完的瞬间，周围的亮光倏然熄灭，秦樾来不及思考对方话语中的深意，便感到脚下一空，整个人又掉进了无边黑暗之中。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在不断地下坠，耳边除了猎猎风声，隐约还能听见断断续续的唱腔——是秦崇曦在唱自编的戏段，他唱着：
“前世情，那应许，千年苦等此生聚……”
“恰是那鸾鸟衔珠，落凡胎，换一世修行报恩来……”
……
清亮的歌声渐渐远去，秦樾的身子骤然一沉，摔在了柔软的“地面”上，他蓦地睁开双眼，令人窒息的黑暗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则是明亮夺目的光线以及经过精雕细琢的水晶横梁。
他愣愣地盯着屋顶看了好一会儿，意识仿佛还停留在刚才那个熟悉又诡谲的梦境里。
“醒了？”
一道清冷的嗓音将秦樾瞬间拽回现实，他错愕地抬头望去，只见玄御倚在不远处的贵妃榻上，手里正拿着一颗南洋珍珠在随意地把玩。
“龙君？”秦樾有些茫然，“我这是……还活着？”
“不然呢？”玄御道，“也算你运气好，选在这个时候落海，我总不会见死不救。”
秦樾这才知道刚刚是玄御救了他，起身道：“多谢龙君搭救，我实在感激不尽。”
玄御看了他一眼，目光又转回到手上，说：“不必。你能到此地来，或许也是一种机缘。”
秦樾一顿，道：“此话怎讲？”
“这片海域是我初来龙栖滩时划出的禁地，其中禁制是我借旁人灵力所设，除我之外，世间无论人、妖皆不可入，违者形魂俱灭，”玄御将珍珠随手一搁，任由它滚落在脚边，自己则站起身来，走到秦樾面前，从宽大的袖袍中探出两指，轻轻抬起秦樾的下颌，用那双绚丽非凡的黄金瞳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我很好奇，究竟是怎样的机缘，才会让你在触犯禁制之后还能毫发无伤地活下来。”
几乎是视线对上的一刹那，巨大的压迫感扑面而来，没过多久秦樾的额角就渗出了汗，胸腔也在咚咚作响。他仰头直视着玄御，眼底澄净一片，他说：“我也不知道。或许……是我与龙君有命定的缘分。”
秦崇曦跟他说这里是他的命定之所，那么是否代表着他与这里的妖或神也有命中注定的缘分呢？
秦樾尚不清楚，他唯一能肯定的是，他来到龙栖滩并不是一个偶然，从他见到玄御的第一面起，有些事可能在冥冥之中就已经注定了。
命定的缘分？
听上去像是一句荒谬的玩笑，但从眼前这个人的嘴里说出来却变得十足真诚，好似事实就是如此，他们之间确实存在着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
“花言巧语。”
玄御松开对他的钳制，扔下这么一句话后便朝外走去。
没有龙威的压迫，秦樾总算松了口气，他摸了摸自己的下巴，眼底闪过一丝笑意，转头跟上了玄御的步伐。
玄御走得不快，身上带着一种闲庭散步的悠然，秦樾也跟着放松下来，开始观察起周围的环境来。
他们现在身处于一座巨大的水晶宫中，宫殿里无论是地砖还是梁柱都是用成块的水晶雕筑而成，每根柱子上都挂着一盏镂空的宫灯，其中各嵌有一颗拳头大小的夜明珠，发出的亮光经过层层折射，将整座宫殿照得如白昼一般，是名副其实的不夜城。
宫殿里随处可见用羊脂白玉雕成、黄金熔铸嵌套的桌椅软榻，每处角落都堆满了珍奇珠宝，数目之多，堪比三朝国库，是史书上都不曾记载过的庞大财富。
秦樾一直以为“龙族喜爱珠宝，巢穴中囤积着令世人垂涎的宝藏”这一传闻是夸大其词，如今亲眼见到了这处海底奇景，反倒觉得事实永远比传闻更加夸张。
——这世间最炫丽璀璨的宝物恐怕都在这里了。
“喜欢么？”
秦樾回过神来，摇头道：“龙君所爱，不敢觊觎。在我看来，这处景观称得上是世界顶尖，能到此一游就已经足够了。”
“不必说这些漂亮话。”玄御脚步一停，从身旁的银匣里拿出一枚环形龙佩，“这里除我以外，也没有外人来过，既然你有缘来此，看上什么只管拿走。”
这番话说得随意至极，秦樾本想婉拒，但当他的视线移到玄御的脸上时，到嘴边的话又拐了个弯，咽了回去。
他看见玄御正一眼不眨地看着他。
那双黄金瞳在褪去了威慑气息之后，又恢复了以往的纯净通透，里面倒映着水晶宫里的万种光彩，也清晰地倒映着他的模样。
秦樾不由自主地往前迈了一步，目光不曾偏移半厘：“龙君说真的？”
玄御道：“自然。”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说到最后，秦樾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他伸出手握住了玄御的手腕，指尖一勾，在松手的瞬间将玄御正在赏玩的那块玉佩包进了掌心，连同上面残留的体温也一并紧紧握住。
他握着玉佩，对玄御笑了笑：“多谢龙君抬爱。”
与平日里公式化的微笑不同，秦樾此刻的笑容落入玄御眼中，多了几分从未见过的雀跃，那双好看的眼眸也因此变得熠熠生辉，竟比这满屋子的珠宝还要炫目。
玄御撇开视线，不动声色地收回手，用袖袍挡住腕间那块刚被轻轻摩挲过的肌肤。
——似乎在隐隐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