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了法器的辅助,人和妖之间的力量悬殊尤为明显。
身为龙栖滩五大妖之一,谢淳尽管只有一半妖族血统,但几百年来练就的妖力和身体素质都不是寻常妖怪可以比拟的。之前在黔省的时候,由于他尚未使出全力,秦樾还没什么感觉,如今再次对上,他才真正感受到督察司对这群大妖的忌惮到底是从何而来。
他双手并在身前,正面迎上谢淳这飞身一击,巨大的冲击力让手腕骨发出可怕的脆响,他额角青筋迸起,脚跟在地上拖出一道**米长的白痕,最后抵在一块礁石上才借此稳住了身形。
但还没等秦樾喘口气,一记横踢又破空扫来,他脚底一滑,谢淳的足尖堪堪擦着他的后腰过去,一晃眼,他腰间又多了一道血痕。
在几个来回的交锋中,秦樾深知光拼蛮力他远不及谢淳,只能靠巧劲取胜。
于是他后撤一步,避开了谢淳的勾拳,随即以肉眼难及的速度旋身扫脚,踹在对方的膝窝上。
这一踢用了十成力道,谢淳关节一麻,不受控制地单膝着地。
而他也趁着这个机会钳住了谢淳的右臂,只听“咔嚓”一声脆响,便将那条粗壮的胳膊的关节卸了。
“你——!”
他一手压着谢淳的肩胛,正待开口,突然从旁边“唰”地蹿出一道雪白的身影——一只化出原形的雪豹正张着血盆大口,以迅雷之势直直地扑向他。
他本能地用手臂护住头颈,下一秒,猛兽的利齿深深地刺进了他的皮肉里,迸出滚烫的血花。
血腥味瞬间从口腔蹿上了大脑,将雪豹震得有些发懵,它两眼瞪得跟铜铃似的,毛茸茸的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显然是没想到自己这一扑会伤到人。
它这一愣,力气却是半点没收,眼看就要裹带着秦樾一同掉进海里,吓得其余两只围观的雪豹着急大喊:
“危险——!那是海!是海——!”
“快停下!快停下!!!”
“阿诺!阿诺——!!!”
听见“海”字,雪豹突然从怔愣中惊醒。它往下一看,湛蓝的海面近在眼前,空气中咸湿的海味像是迎面扑来的海水,一瞬间漫过了他的鼻腔,扼制住了他的呼吸。
当下它什么都顾不得,“嗷”一嗓子将嵌进秦樾手臂上的兽齿拔了出来,眼睛里的惊惧显而易见。
这一连串的变化没有逃过秦樾的眼睛。
原来雪豹怕海,是不会游泳吗?还是,海底有什么?
在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他的眼角余光似乎瞥见了海面下有什么东西正在一闪一闪地发着亮光。
只一眨眼的功夫,秦樾的后背已经被海水浸湿半边,他来不及多想,只能深吸一口气,抬起脚用力将扒在他身上的雪豹往沙滩方向踹去,而自己却不可避免地落入海中。
“哗——”
秦樾甫一落海,海面上便诡异地掀起阵阵涟漪,最后形成一道巨大的漩涡,随之产生的强大的吸力将周遭一切生灵死物全都卷了进去,连带着海岸边铺上的砂砾也被吸入其中。
霎时间,狂风猎猎,岸上的树木被夹裹着沙粒和土屑的劲风吹得沙沙作响。
这平地而起的沙尘暴将天色搅得昏暗,风里夹带着的沙土刮得谢淳他们面皮生疼,连眼睛都睁不开。
过了片刻,强风骤歇,漩涡也缓缓消失,被卷起的高悬在海平面上的巨浪如泄了力般扑面袭来,将呆立在岸上的三只小雪豹并一只金毛虎猝不及防地,全都被浇了个透心凉。
谢淳看着重归平静的海面,忽然一拍大腿,半惊半怒地喊了一声“这下糟了”,便急忙转头跑去酒店搬救兵了。
剩下三只湿溚溚的雪豹在原地面面相觑,不知道是该走该留。
其中一只小声道:“那个人类……不会有事吧?”
另一只摇摇头,也小声回道:“谁知道呢,这一片海域都是布了阵法的,除了龙君外,谁都不能下水。你看刚才那阵势多吓人啊。”
说完,他看向站在他们前方的恢复了人身的雪豹少年,想了想走上前道:“阿诺,你别担心,谢妖君已经去想办法了,这个人类不会有事的。”
薛诺——也就是那只带头来找秦樾麻烦,最后却反而被秦樾所救的雪豹。此时,他看着深不见底的海水,脑海中想的却是秦樾踹开他的那一瞬间,他匆忙抬头,看见的就是对方手臂上的一片血迹。
明明身上还带着伤,明明不知道海底有什么,这个人类却还是义无反顾地将他推往安全区,选择自己去承担未知的风险。
薛诺有些搞不懂这个人类到底在想什么,在此之前,他所遇见的人类——无论是督察司还是普通人,对他们这些妖怪都是欲除之而后快,为什么这个叫秦樾的,反而会来救他呢?
人类不都该是一样自私的吗?
可是,薛诺想,这个人类好像……不一样。
酒店大堂内
从踏进龙栖滩起,江北的一颗心就没有安安稳稳地落在原地过,身处敌营的危机感让他一晚上都没怎么睡着,翻来覆去地折腾到天亮,起来后连早餐都没吃,就在楼梯口蹲着,守了三个多小时也没守见秦樾的身影,反倒是和从三楼下来的苏谌打了个照面。
苏谌拎着食盒,半眯着眼睛打量了他一番,娇笑道:“你们特调组的倒是知趣,上头还没发话,就先领了个看门的职务在这儿守着,还挺有诚意的。”
一听对方把自己当守门的了,江北脸色瞬间涨红,“蹭”地一下站起来,怒道:“谁是看门的?!要不是你们搞的这什么破规矩,我至于一大清早就在这里等人吗?既然你来了,我也懒得再下去打招呼了,麻烦让让!”
说着,他绕过苏谌,就要往楼上走去。
苏谌身形一晃,又稳稳地立在他面前,拎着食盒的手向上一抬,横在江北和楼梯之间:“忘了跟你说,这间酒店的三楼是整个龙栖滩的禁地,非龙君许可,人、妖皆不能入。”
“什么禁地?”江北想到昨晚秦樾的住处就在三楼,顿时急了,“你们明知道上面是禁地,还让秦哥住进去,究竟想干什么?安的又是什么心?”
苏谌道:“你想多了,我们要真想做些什么,早在你们踏入龙栖滩的那一刻就动手了,还能留你全须全尾地站在这里?”
江北道:“那你又怎么解释为什么秦哥从昨晚上去后,到现在都没露过面?”
“这还用解释么?”苏谌浅浅一笑,“他一个大活人,有手有脚,想去哪便去哪,不想见谁就不见,这里又有哪个人能拘着他呢?”
“人是没有,但妖呢?”江北强压着怒气,一字一句道,“你能保证在这里的所有妖怪都不会对我们出手吗?”
苏谌脸上的笑容一滞,他睁着那双湛蓝的眼眸,重新将面前这位还带着些许稚气的男人打量了一遍,目光最后停留在对方的眼睛上。
里面盛着的焦虑、急躁、担忧都快要满溢出来,而藏在更深处的则是质疑和审视。
——是一种对“妖怪”这一族类的全然的不信任。
“让开,苏谌,”江北低声道,“只有亲眼确认秦哥的安全,我才会安心。”
说完,他拂开拦在跟前的手臂,又想往楼上走去,但他的手指还未挨到苏谌,就反被对方一把扣住手腕,整个人被按在了原地。
苏谌站在台阶上,双眼正好能与江北平视,他往前微微倾身,两人之间的距离因他的动作而急速缩近,鼻尖几乎碰在了一起。
这个姿势在外人看来十分暧昧,但从江北的角度看过去,他只能看见苏谌眼底不加掩饰的嘲弄和厌恶。
“安心?你在说什么胡话呢?”苏谌的声音放得很轻,却像淬了层冰一样,冷到骨子里,“这里的所有妖怪从出生起就活在人类的阴影之下,未修炼成形前,不敢出深山、显灵通,而修出了人形后,就得时时刻刻被人类监管,连拒绝的权利都没有。”
“同样都是由天地孕育出的生灵,凭什么你们可以正大光明地活着,而我们却要终身被困在这个边陲小岛上?”
“你问我求一个安心,可是,这千百年来,我们何曾有过安心的时候?”
只要仇视和偏见没有消失,妖怪永远都无法光明正大地走在“阳光”下,更遑论能够安心地生活。
这就是横亘在人类与妖怪之间**裸的现实。
江北愣愣地看着眼前这张神情陌生的脸庞,思绪却随着耳边的话语飞到了数年前,他还没有正式进入特调组的时候。
那一天,姜家派人来接他回去,他在首都中心的一间四合院里,第一次见到了自己的爷爷、姜家的掌权人——姜岳谭。
和电视剧里绝大多数的爷爷一样,姜岳谭在面对他这个失散多年的孙儿时,神态十分和蔼,不但说要将他的名字记入本家族谱,还鼓励他加入督察司。
由于之前见过督察司和特调组斩杀鳄妖时的英姿,他对这些除妖组织充满了向往,便只答应了“进入督察司”这一条。谁知道在最终考核的时候,他因为多说了一句“我要除掉世界上的所有妖怪,让人类再也不会受到妖孽的威胁”,而被以姜岳谭为首的考察官从考核名单上除名。
考核结束后,不服气的他拦着姜岳谭问:“你凭什么不让我通过?我哪里答错了?”
他记得当时姜岳谭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全是失望,之后他听见姜岳谭说:“妖与人一样,也有好坏之分,他们既然出生在这个世界上,便是和我们同等的生灵,和你、和我、和亿万人一样都有自由生活的权利。”
“他们在修炼成妖之前,在最初来到世上时,也是一条鲜活的生命。”
……
待江北回过神时,苏谌已经松开手,退回到了安全距离,脸上的神情也变回了原先的漫不经心,只有身形未动,仍然固执地守在楼梯前。
江北现在的心情跟打翻了五味罐一样,各种滋味都搅成了一团,不上不下地梗在他的喉咙里,半晌他才憋出一句:“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苏谌“哦”了一声,道:“那是什么意思?”
“我……”
正在这时,楼下闹起一阵喧哗,谢淳中气十足的吼声拔地而起,打断了两人的交谈:
“糟了!奶奶个腿的,出大事了!苏谌——!”
“你看见苏谌了吗?什么?没看见?这白毛狐狸去哪了?苏谌——苏狐狸——!”
“大白天的叫什么魂?”苏谌从楼梯上探出头,不耐烦地冲下面的人道,“你什么时候能改一改这老爱一惊一乍的性子,在龙栖滩上能出什么乱子?”
谢淳五步并两步地跑上楼,边跑边说:“你别杵这儿了,快跟我走!姓秦的那小子掉海里了,你赶紧过去想想办法。”
“掉海里了?”苏谌突然有了种不好的预感,“你说的不会是西边那片海吧?”
谢淳点了点头。
江北看他俩的神色不太对劲,不由得道:“秦哥会水,掉海里也不用这么担心吧?你们……西边的海到底怎么了?”
“西边那片海是整个南海里唯一一处没有督察司禁制的海域,是龙君的专属领地,”苏谌缓缓道,“而除了龙君外,无论人还是妖,但凡入海,便会被海水堵住口鼻,最后窒息而亡。”
窒息?!
江北被这两字砸懵了,旋即拔腿冲了出去。
——秦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