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花朝别过后，秦樾独自一人走在幽深的小道上，脑海里是对方最后说的那句话：
你不就是为了龙君而来的么？
他一直以来都在用“报答龙君的救命之恩”、“以龙栖滩为突破口来调查督察司”、“弄清楚龙栖滩的来历”等等理由来说服旁人，为此行来龙栖滩找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但他心里很清楚，就算没有这些，他也依然会来这里，来见玄御。
似乎从他和玄御相遇的那一刻起，他的内心就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地发生变化。
有两个人类于问道大会期间入住酒店的消息，似乎在一夜之间传遍了整个龙栖滩。秦樾在回去的路上接收到了许多来自灌木丛后、树林中、楼阁上以及小路边或明或暗的注视。
其中有好奇，有探究，有警惕，甚至还有让人难以忽视的憎恶。
稍微离得近点，还能隐隐约约听见他们交头接耳的声音：
“这就是昨晚妖君带回来的人类呀……唔，别说，还长得怪俊的。”
“俊什么俊，你没听说么？他昨晚可是跟督察司一起来的，说不准是督察司塞进来的探子！”
“不会吧，要真是督察司的人，龙君又怎么会许他进来？”
“是不是探子不好说，但我听闻，龙君变成那样可跟他大有关系……”
“啊，你是说前几日……”
……
龙君？
一听见这两个字，秦樾的注意力就不自觉地移到了那个说话的妖怪身上，然而对方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的目光，连忙噤声，和其他小妖们一道将身形又隐匿在重重树影下。
不消片刻，四周又恢复了最初的宁静。
秦樾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脚步不停地往前走去。
当初他决定亲身潜入龙栖滩时，早就做好了相应的心理准备。他比谁都清楚，人与妖之间的隔阂形如巨山，绝不是一朝一夕就能铲平的。
对于这些妖怪们的窥探，秦樾无动于衷，仍旧是该做什么就做什么。
然而，并不是所有妖怪都能按捺住自己的情绪，在人类踏上他们的领地后选择先观望一段时间再考虑下一步行动，也有的妖怪生来就不知道隐忍为何物，也学不会“谋而后动”，面对一切潜在威胁时，他们的脑海中只有先发制人的念头。
在这种野兽本能的驱使下，三只豹妖趁着秦樾落单，在南边的沙滩附近堵住了他。
尽管秦樾做好了随时随地被刁难的准备，但当他看清面前这三人的模样后，还是不由得愣了一下，神色复杂道：“你们……有什么事？”
“你难道看不出来吗？人类，”为首的少年恶狠狠地说，头顶上两只雪白的耳朵配合地抖了抖，“当然是来警告你——识相的就赶紧滚出龙栖滩，别脏了这块地方！”
他身后的另外两个年岁相当的跟班也同声附和：“就是！赶紧滚出去！”
秦樾盯着他们头上毛茸茸的耳朵看了半天，眉梢一挑，整个人却是放松了下来，说：“你们是豹妖？怎么耳朵都是白色的，看着跟猫儿似的。是新品种？”
“你！你什么眼神？有这么霸气侧漏的猫吗？”领头的少年怒道，话里话外都带着一股“你真没见识”的傲劲，“我们是雪豹，雪豹你听过吗？传说中的‘雪山之王’、国家一级保护动物！”
雪豹？
秦樾率先想到的是那张在网上流传甚广的大眼卖萌表情包，将它与面前这三个少年一比……别说，还真挺像的。
领头少年见他不说话，以为是被自己的名号震慑住了，当下洋洋得意道：“怕了吧？怕了就赶紧滚，不准再踏上龙栖滩，更不准再接近龙君！”
说到最后，他的喉咙里滚出一道威慑的低吼。
秦樾回过神：“龙君？龙君怎么了？”
“哼，事到如今你还装什么装，”领头少年冷笑，“果然你们人类最是虚伪，口口声声仁义道德，看不起我们妖族，真出了什么事，拿我们当挡箭牌利用完了就扔了，现在还装失忆。我呸——！”
秦樾皱眉：“究竟是什么事，你说清楚。”
领头少年根本不信他，只当他是惺惺作态，积压在胸口的怒火更甚，也不管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一股脑地都说了出来：“还装！袁妖君果然没说错，人类都是一群伪君子！假绅士！之前苏妖君他们出去就是为了救你们，回来以后龙君就无缘无故地昏迷了！这么大的事你们会不知道？！少来骗人了！都怪你们！都是你们害的！要不是你们，龙君也不会……你们怎么还有脸到龙栖滩上来？”
他一边痛斥着这些可恶的人类，一边咬着牙将涌上来的眼泪憋了回去，不多时眼睛周围便红了一圈。
站在他身后的两个雪豹少年没有他忍耐力强，两行清泪已经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秦樾：“……”
如果是放在平常，本着“关爱国家保护动物”的精神，他多多少少都会耐着性子安慰他们一番，但眼下他脑子里想的都是“龙君怎么会昏迷”、“这一个月里都发生了什么”之类的问题，完全无暇顾及其他。
他迫切地想从这几位妖族少年的嘴里知道答案，不由得往前迈了一步，手也顺势伸了出去——准备按住对方的肩，让他们都冷静一点。
恰在这时，从旁传来一声高喝：“住手！”
几乎是话音落下的一瞬间，一道劲风迎面袭来。
秦樾抬臂遮挡，被这股远强于常人的力道击退了几步，待稳住身形后，他再抬眼看去，满目怒火的谢淳正凶恶地瞪着他。
谢淳的目光往后一瞥，三只化形不久的小雪豹缩在一块掉眼泪，一看就是被欺负惨了。
他勃然大怒，冲秦樾吼道：“祸害完龙君又来欺负小孩，你们这群除妖道士别得寸进尺，真当我们龙栖滩不敢伤人？！”
“这事是误会，”秦樾道，“我听说龙君身体有恙，想问问是怎么一回事。”
一听是龙君昏迷的事，谢淳更怒，他道：“你竟然还敢提这事！要不是因为你们，龙君怎么会遭受雷罚，又怎么会因此昏迷了整整一个月！”
“呵，说什么来报恩，真放你们进来了，转眼你们就对这里的小妖怪下手，我看你们就是串通好了来找事的。龙君向来对人类宽厚，不计较这些，但不代表我们就能眼睁睁看着龙君受苦！”
“你们既然来了，这笔账我们就得好好算算了！”
不等秦樾开口解释，他右腿一蹬，挥着拳头就朝着秦樾冲来。
谢淳的身体强壮得远超常人，臂力尤甚，盛怒下的一拳足以将**凡胎的人类脊柱锤断，当场毙命。
秦樾自然不敢硬接，他反应极快，在谢淳扑过来的同时往侧边一闪，反手一扭，跃上了对方的后背，掌心牢牢地抵在谢淳的后脑上。
他微微低头，沉声道：“你说龙君是遭受雷罚昏迷的？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搁我这里装什么装！你们特调组和督察司凑在一块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你会不知道龙君受了雷罚，魂魄受累昏迷不醒吗？”
魂魄受累？昏迷不醒？
可当时玄御也只昏迷了小半天就好了，怎么回来还会复发？
还有，这些有关龙君的事，为什么他从未听到过半点风声？
就在秦樾愣神的这一瞬间，谢淳回手一掏，捉住了他的手腕，将他整个人从背上拉下，狠狠地掼到了地上。
“嘭”的一声，秦樾感觉自己的脑袋和胸腔都在嗡嗡震响。
谢淳喘着粗气，憋了许久的怒火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口，他站在原地大吼一声，想也不想地冲躺在地上的秦樾又挥出一记重拳！
“砰——”
拳头砸在砾石铺成的路上，整段路面呈龟裂纹碎开，露出底下被砸出的一个凹坑。
秦樾半跪在旁边，他吐出一口含着血味的唾沫，开口道：“你说的事我并不知情，但龙君有恩于我，于公于私，我都不会做对龙君不利的事。我说的报恩，也确实是真心话。”
谢淳：“什么狗屁的真心话，人类都惯会花言巧语地糊弄我们，你说得再好听又有什么用？”
这显然是已经怒火攻心，听不进其他的话了。
“行，”秦樾心知再说无用，将裹了一层灰的外套脱了往外一扔，单手解开领口的两颗纽扣，“那就打到你信了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