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密？
一介凡人会有什么能令花朝闭口不言的秘密？
是根骨非常、灵识有异，还是魂魄不全、心思不正？
诸如此类的猜疑在苏谌心中盘桓许久，始终没有得到花朝的回答，最后只能就此作罢。
而酒店大厅里发生的这一切，作为当事人的秦樾一无所知。
他与江北在二楼分别后，跟着鲛人来到了三楼，也就是龙栖滩酒店顶层。
这一层楼的装潢摆设比楼下两层更具古韵。楼梯口架有一方落地花罩，上附珍珠垂帘，所用珍珠颗颗大小均匀、饱满丰润，在昏黄的灯光下更加显得莹润生辉。楼道上摆放着各式各样的瓷瓶摆件和盆栽造景，与墙上的山水墨画一样都出自名家之手，两相搭配，融汇一体。再配上空气中弥漫着的幽淡沉香，古色古味，极富意境。
奇怪的是，这层楼里只有两个房间，分别位于走廊两端，隔着走廊中央的一扇金箔折屏遥遥对望。
鲛人领着秦樾到了西侧的房间门前，从袖中摸出一枚梅花造型的钥匙，往门锁上方的凹槽一放，“喀嗒”一声，厚重的木门应声而开。
房门后是一间开阔的会客厅，与整座酒店的布置一样古典，但其中桌椅茶具的形制和色调却是截然不同。
桌椅器具大多为楠木制成，铺有明黄色的软垫和巾帕，连帘栊的挂穗也是同色，而茶壶则是上好的紫砂材质，光泽极佳但辨不出年代，另一边的博古架上放着几件奇石古玩，样式罕见、做工精绝，与整个房间透露出的华贵大气相得益彰。
会客厅的北面就是寝房，不用细看秦樾也能猜到，里间与外间恐怕是一脉相承的风格。
只是，这哪里像是一间简单的、可以拿给人类暂住的客房？
“这是钥匙，那是房卡。”鲛人将梅花状的钥匙塞到秦樾手里，又指了指他手中拿着的卡，“这间房比较特殊，只有这把钥匙能开。房卡的话，则是你在龙栖滩上通行的凭证，这两者缺一不可。”
秦樾接过钥匙，道了声谢，问：“还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你？”
鲛人道：“叫我澜归便可。”
秦樾默念了一遍，将钥匙收进兜里，道：“我能请教一个问题吗？”
正准备离开的澜归停了下来：“何事？”
秦樾问：“走道那头住的是谁？”
澜归警惕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秦樾露出一个温和无害的笑容，说：“我虽然是以特调组的身份进来的，但实际上是为了报答龙君的恩德。你刚刚也听苏谌说了，以后我们也算是同事，我想提前了解一下这里的情况，以免一不小心犯了什么错连累你们。”
大概是被“连累”二字给说动了，澜归犹豫半晌，终于开口点了一句：“走廊那头设了小结界，你是过不去的，至于里面住了什么人，这不是你该关心的事。”
结界？秦樾想到了那扇横陈于走道上的屏风。
能用结界保护起来，并且享受如此奢华的待遇的人物……秦樾心里隐约有了一个答案。
他点了点头，又试探道：“我看这间房挺宽敞的，多住一个人也不是问题，你看我们初来乍到，能不能将我的同伴接来同住？”
“不行！”澜归立即道，“古往今来，这三楼可没有一个人类上来过，如今能让你住进来已经是破例了，你可别得寸进尺！”
秦樾这才知道，原来这间房竟然是特地为他安排的。
之后秦樾又和澜归闲谈了几句，从对方口中套出了不少有关龙栖滩的简单情报，并为此付出三颗奶糖的报酬。
不到半小时的和谐交谈让澜归对面前这个人类有了不一样的观感，临别前，他特意叮嘱秦樾说：“在这里，除了龙君和花朝大人，其他妖君们谁都不待见人类，你要好自为之。”
说完，没等秦樾道谢，他便沿着走道溜下了楼梯。速度之快，令人咋舌。
秦樾扶着半边门，目光从楼梯口移到了不远处的折屏上，似乎是想透过屏风看清走廊尽头的另一扇门。
要是他猜得没错，那里住着的应该是龙君玄御。
可是，为什么玄御要将他安排在这间房？又为什么会同意让他们进入连督察司都不能踏足的后区？
怀揣着这些疑问，直到深夜，秦樾才阖眼睡下。
或许是睡前想得太多，或许是潜意识里的不安感作祟，这一晚上秦樾睡得很不踏实。
半梦半醒间，他感觉到有人站在他的床前，低着头看着他，不知看了多久，直到微凉的指尖在他的额头上一拂而过，一声微弱的叹息在他耳旁悄然响起，又很快消散在空气中。
秦樾睁开眼时，天色未亮，房间里寂静无声。
他伸手往上摸了摸，额头似乎还残留着一抹余温，以及柔软得令他心生怀念的触感。
一时间，他分不清那到底是梦还是现实。
经此一事，秦樾也无心入眠，起来用凉水洗了把脸后，才重新冷静下来。
腕表上的时针指向五点半，正好是他平时晨跑的时间。横竖都是睡不着，秦樾索性换好衣服，捎上房卡和钥匙就出了门。
下楼前，他又往走廊那头看了一眼，无论是屏风还是对面的房门都一如既往，并没有什么异常。
秦樾收回视线，借着理整袖口的动作，盖住了自己心底那点说不出是释怀还是失落的情绪。
清晨的阳光格外明媚，微风吹过，点点花瓣从枝头飘落，落入潺潺溪水中，顺流而下，铺散在山底的玉潭里，染出一片姹紫嫣红。
这本是春夏时节才能得见的景象，但在龙栖滩上却是日日如此。
究其原因，与其说是南海气候湿热、花开四季，不如用龙栖滩利用结界刻意为之来解释更为恰当。
在清风阵阵、花香萦绕下，秦樾绕着后区跑了整整十五圈。跑到最后一圈时，他在路上碰见了正费力地拖着一盆花的花朝。
花朝一看见是他，立刻笑着跟他打招呼：“小秦哥哥，你起得真早。”
秦樾：“……”
他自动忽略了“哥哥”这个称呼，说：“你也早，这是要去哪？”
花朝说：“去花房呀。这株宝巾花光照不够，得把她挪过去，不然成天在这里哭唧唧的，怪可怜的。”
“我来吧。”秦樾弯腰将花盆抬起来，和花朝并排而行，“什么哭……这盆花会哭？”
他仔细端详了一番眼前的花枝，从上面感受不到一点灵力和妖气，明显只是普通的花而已。
“你瞧，”花朝伸手从枝干上抹下一点浅绿的汁液，“眼泪都哭干了。虽然她平时也很娇气，但哭成这样还是第一次。”
秦樾问道：“你能和未开灵智的花草交流？”
“是呀，很奇怪么？”花朝眨了眨眼，“我和其他妖族都不一样，不是开灵智后修行成妖的，而是被山神点化，承袭了他的一点精魄，才能化为人形。也因此能与这些花草树木沟通。”
谈到山神，秦樾只能想到一位：“南山山神？”
南山是秦岭的古称，据督察司撰写的史籍记载，南山山神是应天下气运而生，又为填补气运而殒，自他神魂消亡后，玄御便南下至南海，建立了龙栖滩，并定居此地，镇守一方。
现今距南山山神神陨已经过了百年，秦樾没想到龙栖滩上竟然会有一个由山神精魄化成的妖异。
“我还以为现在已经没人记得他了呢，”花朝说，“不过他也不会在意这些小事，他那种性子，最后魂飞魄散的时候连眼睛都不眨一下的。好像从来都不是这尘世中的人一样。”
听到最后一句，秦樾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超凡脱俗、遗世独立的身影，他道：“龙君呢？”
“龙君？龙君和山神才不一样。”花朝摇了摇头，“龙君和世上的所有一切是连在一起的，尤其是和人类，这种羁绊是天道也无法切断的。”
秦樾道：“可是传说龙君是应天道要求才降临人世的。”
“最初是这样没错，后来就变了。”花朝说着，侧过头对秦樾笑了笑，“有人凭借一己之力，将龙君和这个世界紧紧地联系起来，从那以后，龙君便不再是奉天命入世，而是真正地像你们一样活着。”
不知道是不是秦樾的错觉，花朝说这话时一直看着他的眼睛，那抹笑容里似乎还藏着别的令人捉摸不透的意味。
两人边走边聊，很快走到了一间阳光房前，花朝将手放在门上，比手掌稍大一点的圆形法阵一闪而逝，两扇玻璃门缓缓向内打开。
秦樾根据花朝的指引，将花盆放在东边的花架旁。朝阳升起，明亮的阳光从天窗照进来，玻璃房里顿时充满了温暖的气息。
秦樾环顾四周，发现有几株绿植花卉身上竟然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金光。
“这些都是龙君比较喜欢的小朋友，”花朝不知道从哪变出一个浇花壶，挨个给花草浇水，还不忘为秦樾一一介绍，“这是金鱼花，花朵长得像小金鱼，可爱极了。那是珍珠梅，因为开花后像一颗颗的小珍珠缀在树枝上，龙君特别喜欢，所以沾了点龙气在上面，看着金光闪闪的，更像海底的珍珠了。”
秦樾仔细一看，各处枝桠都开满了白色的花朵，层叠交错，确实像一个珍珠堆。
他突然想到曾经看过的一些电影小说里，都写着龙是一种特别喜欢金银财宝的生物，会被闪亮发光的东西吸引。
他问：“龙君也喜欢这种……亮晶晶的东西？”
花朝点头：“喜欢呀。穿的衣裳上一定要有金线，腰封要镶宝石金边，随身带的金豆一定得是真金足金，发冠上不但要嵌珍珠，还要嵌足足九十九颗，其他吃的用的也都差不多是这个标准，就连屋子里用来照明的灯笼里的灯芯都是夜明珠。”
秦樾一边听着一边在心里默默地记下。等听到最后，他才发现问题所在：“我们才认识不到一天，你就这么放心把这些都告诉我？”
按理说龙栖滩上的妖异都以护卫龙君为使命，凡是与龙君有关的消息，都应该是咬死不会往外透露半句，甚至还会像苏谌那样警告他们离龙君远点，但花朝却完全不同，不仅主动向他们示好，聊起天来更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这实在是不合常理。
花朝倒是十分坦然：“有句成语叫做‘一见如故’，小秦哥哥，你怎么知道我和你之间不是这样呢？”
“而且，”花朝收起浇花壶，俏皮一笑，“小秦哥哥，你不就是为了龙君而来的么？”
她没有提到“报恩”，说的也不是“你们”，而是直接点出，秦樾来龙栖滩就只是为了玄御。
秦樾看着面前这个笑容纯粹的少女，突然明白了昨晚那句“我能看见世间万物最真实的模样”究竟是什么意思。
她能看见的不止是对方最真实的模样，还有藏在心底的最真实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