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弦月当空，海风轻拂。
古朴的雕花楼阁顶上明珠熠熠，楼内灯火通明。鲛人们成排跪伏在顶层的走道两旁，皆是低头垂目，神态肃穆。
纱帘被越洋而来的微风轻轻掀开，露出守在房门前，寸步不离的四道身影。
看着面前紧闭的大门，花朝担忧道：“龙君已经昏睡十五日了，再这样下去，如何是好？”
自从督察司来龙栖滩，用整整九天强行为众妖重设禁制后，玄御就陷入沉睡之中，直到今日，也没有要苏醒的迹象。
这段时间苏谌和袁裴安把能使的法子都试了，可收效甚微，最后，他们只能从黔省的经历中，抽丝剥茧地挖出一些有效讯息，以此来推断玄御昏睡的缘由。
黔省一事，苏谌早就一五一十地跟其余三人复述了一遍。袁裴安起初还觉得是苏谌护卫不力，才让龙君触怒天道，但后来转念一想，当时有特调组在场，那些怪物又伪装得极好，要是真让苏谌动手，那他们并非受制于天道的事就瞒不住了。
每每想到这里，袁裴安就忍不住将特调组那群人拧出来骂一顿，末了又让人去打听特调组和督察司的关系，势必不能让督察司对他们起疑。
不过，在知道天降雷罚后，众妖对玄御昏睡的原因也有了一个大致的揣测。
“千年前，龙君也曾遭受过一次雷罚，那次足足落了十七道天雷，次日龙君就昏了过去，半年后才醒转，”苏谌道，“这次虽然只有三道雷罚，但每道雷罚都是钻入体内、鞭笞魂魄。眼下龙君昏睡，十有**是龙魂受累，正在休养。”
闻言，谢淳“砰”地一声一拳砸进了墙面，他咬着牙狠狠道：“这天道忒不公平！龙君伤人也是为了救人，怎么能不分青红皂白就下雷罚！还累及魂魄，简直、简直是蛮不讲理！”
说是这么说，但在场众妖包括谢淳自己都很清楚：若真能跟天道讲道理，他们也不会在督察司手下委曲求全这么多年了。
相比起谢淳，袁裴安要更为冷静一些，他说：“天道既然插手了，龙君应当没有性命之忧。更何况，我们早就与龙君订下契约，如今我们身上的禁制未除，这说明龙君暂且无恙。”
他这番话甫一出口，便得到了苏谌和花朝的认同。
他们当初起誓追随玄御时，都与玄御签订了认主契约，而督察司便是根据这个契约来对他们设下禁制——将他们的终生自由与玄御牢牢绑在一起。也就是说，一旦玄御有什么不测，他们身上的禁制就会自动解开，反之，只要他们身上的禁制仍在，那么玄御暂时不会有什么生命危险。
“可总这么等着也不是办法呀，”花朝道，“铃伽姐姐还未归来，特调组和督察司那边是什么情况也尚不可知，至于那些怪物，你们有消息了吗？”
一提到这件事，袁裴安的脸色倏然沉了下来，不悦道：“晚了一步，那几滩尸液都被人取走了。要是没猜错，应该是特调组先下的手。”
“特调组？！”谢淳惊道，“这些东西落在他们手里岂不是跟落在督察司手里一样？我之前听你说过，这两拨人可都是一丘之貉！”
对此，袁裴安并没有否认。
早在特调组刚成立不到两年的时候，袁裴安就从督察司那里打听过这个隶属于国家的道法机构的情况，并及时将所得的消息跟玄御汇报。
按照督察司的说法，特调组是当今国家政府为了□□政权、尽可能地约束督察司的权力所设立的机构，其职能有二，一是监督督察司，二是协助督察司。
督察司向来只奉天道为尊，原本是不愿意与任何国家机构组织有所牵连的，但政府将所有尖端科技都送到了特调组，把特调组武装成新时代高科技除妖部门，督察司要想拿到这些技术就必须要和特调组合作。
除此之外，特调组内以组长秦樾为首的骨干成员的能力实在令人侧目，让督察司不得不重视。
最终经过两年的慎重考虑，督察司同意了这门合作。
也有人说，姜家长老十分看重秦樾，在秦樾进特调组之前就递出过橄榄枝，邀请对方加入督察司，却被婉言谢绝，但姜家长老毫不气馁，誓要将秦樾收入麾下，于是力促督察司与特调组合作一事，想借此机会拉拢秦樾。
不管哪种说法是真，都说明了一点：特调组与督察司之间绝对关系匪浅。
要是督察司拿到了有关怪物的第一手资料，绝不会与龙栖滩共享，那有人算计龙栖滩一事只能是不了了之。
况且，如果不将此事查个明白，以后又会有多少怪物出现？剿灭途中一着不慎，又会替龙君引来多少道雷罚？
想到这里，袁裴安的双眉紧紧皱起，脸色越发难看起来。
他沉声道：“若这些物什真到了督察司手里，不管用什么办法，我都要从他们嘴里撬出一个答案。”
袁裴安说到最后，话音里不可避免地带上了一丝杀意。
他虽然平日里摆出一副翩翩公子的模样，做事又十分圆滑世故，但一碰上跟玄御有关的事就会方寸大乱，紧张得像是变了个人。
——纵使他与督察司中人有不少交情，但谁要敢对玄御不利，拼着这条命不要，他也绝不会善罢甘休。
苏谌与他相处多年，将他的这些心思都看在眼里，一直以来也没当回事，但是等到现在再看，苏谌的脑海里却浮现出另一个挡在玄御身前、拼死也要护他周全的男人的身影。
明明只是一个渺小的人类，却有着令他都不敢小觑的气势。
这样的人，他在曾经漫长的岁月中好像也只见过一次。
苏谌想着想着便出了神。
这时，立在他们面前的厚重的红木大门“吱呀”一声从内打开了，一个面容清隽的鲛人探出头来，对候在走廊上的四位大妖道：“龙君醒了。”
话音落下，无论是沉稳如苏谌、袁裴安，还是忧虑如谢淳、花朝，都不由自主地齐齐地松了一口气。
袁裴安问：“龙君精神如何？可有召我等面见？”
鲛人一一作答：“龙君精神尚可，正召各位妖君入内。”
袁裴安略一点头，理整衣衫后，才与苏谌、谢淳等人一路迈入房里。
足有八百平米大的房间里全是仿古布置。入门是玄关，其后是一条三人宽的走道，走道延续数米便悬于低空，化为廊桥。廊桥曲折，将寝房、茶室与汤池连成一体，扶栏两旁布有流水造景，水声潺潺，桥底隐有水汽升腾，如云雾缠绕。
这样的景色平日里难得一见，最宜驻足观赏，然而此时却无人有这份闲心，个个步履匆匆，不多时便到了寝房外。
苏谌率先敲开房门，领着其余三妖，隔着一扇屏风，一同对玄御躬身礼道：“龙君。”
须臾，从屏风后传来一道声音：“免了。”
苏谌等人这才直起身来，将目光移到了面前的屏风上。
屋里早已点上了烛灯，灯芯摇晃，将床上人的影子拉长，投映在屏风背面，配着低哑的嗓音，可见慵懒之态。
玄御还未发话，苏谌便自觉地将这几日来打探到的、关于外界的讯息逐一向他道明，末了还恭敬地说了一句：“请龙君示下。”
玄御这才开口，道：“不必再查特调组，秦樾并非蠢人，是决不会同督察司合作的。”
他说得如此笃定，令袁裴安倍感诧异，不禁上前一步道：“龙君何出此言？姑且不论立场，这特调组和督察司里都是人类，既是人类，便有排异的本能，怎会偏向妖族而非同类？”
玄御不答反问：“你可曾与特调组中人接触过？”
袁裴安迟疑道：“这……倒是不曾。”
玄御道：“这便是了。”
袁裴安还想再问，话头却被苏谌接了过去，他对袁裴安解释道：“据此去黔省的所见所闻，督察司与特调组相处并不和睦，督察司中人个个天生傲气、眼高于顶，似是瞧不上特调组这种半路出家的，而特调组自有打算，也并非事事都听从督察司调遣。两者之间，恐怕是相互制衡。”
袁裴安显然没被这个理由说服，他又道：“可他们终究是人类，龙栖滩上下皆知人类最为阴险狡诈、反复无常，就算他今日因与督察司有嫌隙而偏向我等，又怎知日后也是如此？龙君，恕我直言，督察司、特调组皆非善类，不可不防！”
他一番话说得掷地有声，玄御没有开口驳斥，而是缓缓舒出一口气，歇了一会儿后，才道：“还看不出来么？督察司撑不了多久了。”
语毕，众妖一惊，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听到头顶又传来声音：
“督察司欲将特调组收为己用，这才设局引我入瓮、借机重设禁制，让尔等对特调组心生怨恨，一如对他们一般。”
“我与督察司是不死不休，与特调组是两不相干，要查要防，都大可不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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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点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