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御说话往往点到即止,无论旁人听懂与否,他都不会再做解释,如今能为龙栖滩众妖指明其中关键,已是所能做到的极致了。
众妖自然不敢强求其他,一见玄御稍显疲态,便十分知趣地接连告退,唯有苏谌被单独留了下来。
待袁裴安将房门重新掩上,室内再度归于宁静。
苏谌躬身守在屏风前,为了不惊扰玄御,他连呼吸都放轻了许多。
好在他没有等多久,玄御就开口道:“那日,你在洞窟内闻见的气味,除了人类还有谁的?”
苏谌没想到玄御竟然会问起这件事,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作答,半晌都没出声。
他对气味一向敏感,当时从那三只怪物身上闻到其实是混杂在一起的两种气味,他第一时间辨认出其中一种是人类的气息,而另一种则是脱险后才堪堪想起来的。
只不过关于这种气味的来源,他并没有十足的把握,更何况他揣摩出的结果都令自己心惊不已,又怎么敢贸然告诉玄御。
然而,玄御显然是非知不可,沉声道:“说。”
苏谌斟酌片刻,终是据实以答:“禀龙君,另一种气味是……是龙君的。”
说完,他不禁抬头去看玄御,然而视线被屏风遮住,只能看见那道修长的身影稳稳地立在面前,似无动怒之象。
苏谌也摸不准玄御现下到底是什么想法。就他看来,哪怕是迟钝如谢淳,在听闻这些怪物身上带着自己的气息后,必然也会怒不可遏,说不定还会催动妖力大闹一场。
——这么**裸的栽赃陷害,背后主使看来并未将他们放在眼里。
可玄御却没有任何反应,他只是沉默地靠在床头,不发一语。
满室的寂静让苏谌心生忐忑,气氛压抑得令他渐渐地有些喘不过气来。
少顷,玄御才道:“过来。”
苏谌当即应了一声。此时没有其他妖族在场,他也用不着遮掩,直接摇身一变,化为一只毛发蓬松的白狐,绕过屏风跃上了床,无比乖顺地趴在玄御腿上。
玄御将手覆在他的背上,缓缓地一下一下地抚摸着。
不一会儿,苏谌被摸得舒坦极了,翻过身露出柔软的肚皮,眼神悄悄地往玄御脸上瞟。
不知什么时候起,玄御将目光移到了窗外,右手仍在无意识地揉着苏谌的腹部。从苏谌的角度,只能看见他的侧脸。
今夜月色不佳,清亮的光辉只照到了半边窗棂,海风一起,整个窗台便被轻纱掩住,细碎的光点透过纱帘,倒映在那双黄金瞳内,熠熠生辉。
数千年的岁月仿佛未曾在玄御身上留下一丝痕迹,他仍然如苏谌最初见到的那般俊美高贵、神圣威严,仍然是苏谌记忆中那个眸光回转间便令万物失色、身陷囹吾却傲然绝世的至尊龙君。
但那只是“仿佛”。
对玄御而言,时光像是缩成了一粒晶莹的露珠,在某一天的清晨,不知不觉地落进他的眼睛里,慢慢地融进他的四肢百骸,悄无声息地将他变成如今的模样。
冷静,内敛,淡漠乃至无趣。
就连发怒这种情绪也已经千年不曾有过了。
玄御闭上双眼,将这些无谓的叹息通通碾碎成灰,埋进心底,再睁眼时,眼中已然清明一片。
他将视线从窗外收回来,对卧在腿上的苏谌道:“让花朝择日去一趟昆仑,看看真身情况如何。”
他必须先确认他那具被天道压在昆仑山下的龙身是否完好,才能知道那些怪物身上的属于他的气味究竟是怎么来的。
他虽是受制于天道,但并不代表谁都能像这样明目张胆地算计他。
帝都督察司总部
翌日清晨,督察司便接到了龙君玄御从昏睡中醒转的消息,觅道院的主事将这件事直接上报行义馆,不过半小时就传到了两家家主及各位长老耳中。
传达消息的驿使到的时候,周琊正在向周铮汇报黔省的调查情况以及特调组最近的动向。
他是周铮一手提拔上来的亲信,虽然能力不及周潮声出众,但胜在足够忠诚,是整个周家里最受周铮信任的后辈,周铮不管做什么都不避讳他。
因此,驿使将龙君苏醒的消息禀报给周铮时,周琊全程都在一边旁听。
等驿使一走,周琊便说:“家主,这雷罚一事实在蹊跷。世人皆知,龙栖滩对人类是半点都不待见,龙君统领万妖,怎么会甘愿顶着雷罚救人?更何况,当时他身边还跟着一个苏谌。”
苏谌的妖力有多强大,这他是亲眼见识过的。
当初姜家的两位长老伙同外人私造乾卦之事败露后,引得龙栖滩上下震怒,苏谌当即破了禁制,以骇人的妖力完全压制住了他们。
周琊和其他周家前辈到场的时候,只见一个瘦削的少年坐在房间中央,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看上去纯良无害,而他身后六条巨尾却在肆意张狂地舞动着,被卷到半空的两道人影发出凄厉的惨叫,令人毛骨悚然。
这一幕,直到现在,仍然是周琊心中挥之不去的阴影。
也因为这样,他才会想:有这样的下属跟在身边,龙君又怎么会亲身涉险?
周铮没急着开口。他先是将沸水接进上好的紫砂壶里,一点点将茶叶浸湿,待茶味漫出,才执起茶壶,一边倒入杯中,一边道:“那依你之见,是为什么呢?”
关于这个原因,周琊早在心里做过猜想,闻言便道:“恐怕是跟特调组有关。您也知道,特调组的秦樾向来跟我们不对付,姜岳谭请了他不下十回,他都没松口进督察司。您说,龙栖滩是不是看中了这一点,想将特调组拉拢过来,和我们对上?”
他口中的姜岳谭是姜家前任家主,在位时不仅多次向龙栖滩示好,还热切地邀请秦樾加入督察司,退位后没过两年就卧病在床,如今神志不清,天命将至。
也是因为姜岳谭的频频动作,让周铮他们察觉到姜家对周家的不满,才有了现在这种“周家对特调组颐指气使、姜家对特调组百般笼络”的两极分化的局面。
如果是姜家和龙栖滩达成共识,将特调组拉进同一阵营,想要以此对抗周家的话,那么龙君玄御使的这场苦肉计就有了充分的动机。
谁知他刚说完,周铮就笑了。
在周家所有人中,周铮不算灵力最强的,也不是最会左右逢源的,但却是心思最深的一个。他年纪不过四十,却养出了一身稳如泰山的气势,无论面对的是姜家怀有异心,还是龙栖滩禁制被破这样的大事,他都能泰然处之,甚至还会坐下先泡上一壶茶,等喝完一杯再慢条斯理地做决定。
周琊为他效力多年,对他的这些习惯了如指掌,现在听他笑了一声,便下意识地往下一瞥——茶杯果然空了。
“你呀,想事情弯弯绕绕太多,总是看不到本质。”周铮这样说着,语气里却没有丝毫责备的意思,“这件事是龙君做的,那么原因自然也只能在他身上,与姜家、与特调组都没有半点关系。”
周铮道:“你不了解龙君。不止是你,包括督察司里的很多人都认为他是个受制于人的妖怪,是个会去考虑这些所谓的利益和好处的妖怪,其实并不是。他可是天底下唯一一只可比肩神明的金龙,你认为,除了天道,这世上还有什么能入他的眼?”
“区区一个姜家,区区一个特调组,根本不足以让他做出这种牺牲自我的事情。他能这么做,一定是因为他想保全一个人,”周铮似乎觉得这个说法不对,换了一个词,“保全一只妖怪。你想想,当时铃伽已经丧失神智,他想要保的会是谁呢?”
周琊想都没想就说:“是苏谌。”
周铮笑着,又斟了一杯茶。他端着茶杯,轻轻吹散了上腾的热气,却不着急品味,而是说:“宁可自己杀人承受雷罚,也不愿让手下沾染人命……这是主仆情深呢,还是龙栖滩上别有秘密呢?”
说完,他闻了闻茶香,继而缓缓地将这杯茶饮尽。
放下茶杯后,周铮下了这一个月来的第一道命令:
“盯紧龙栖滩,顺道,好好查一查龙君手下的那五只妖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