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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意外·水缸与夜饭

教学进行到第三天。青瓷觉得该上难度了。

她起了个大早。在厨房鼓捣半天。

找出个最小的碗。陶的。巴掌大。碗沿还有道细裂纹。

往里倒了半碗清水。水要满不满的。刚好不会轻易洒出来。

她端着碗走到后院。左右看看。

后院宽敞。泥地。墙角堆着柴火。晾衣绳上挂着几件旧衣裳。菜畦里绿油油的。还有个大陶缸。半人高。靠在墙根。

那是她娘留下的。用了好些年了。缸壁长着青苔。里面存着半缸雨水。用来浇菜。

青瓷把碗放在院子中央。离水缸有三四步远。

“在这儿练。”她对跟出来的阿丑说。“万一出事。”“好收拾。”

阿丑看着那碗水。又看看水缸。“会出事?”他问得认真。

“以防万一。”青瓷摆摆手。“开始吧。”

她退到屋檐下。抱着胳膊。摆出监工架势。

阿丑在碗前站定。深吸一口气。

晨光斜斜照下来。碗里的水泛着粼粼的光。很清。能看见碗底粗陶的纹路。

他盯着水面。尝试调动体内那股力量。

星沙般的光点开始流转。很慢。很小心。

碗里的水。忽然轻轻一颤。

水面漾开细微的涟漪。一圈。又一圈。

然后。碗底离地了。

半寸。一寸。两寸。

稳稳停在半尺高的位置。水面渐渐平复。只偶尔漾起微波。

“好!”青瓷压低声音。怕惊扰他似的。“就这样。”“稳。”

阿丑不敢分心。全神贯注维持着。

他能“感觉”到那碗水。像自己延伸出去的一部分。很奇妙。

力量在碗底均匀铺开。薄薄一层。托着它。

“试着……”青瓷小声引导。“挪一下。”“就一点点。”

阿丑尝试。意念微动。

碗开始缓慢平移。向左。一寸。两寸。

水面又起了涟漪。但没洒出来。

青瓷眼睛亮了。“继续。”

阿丑屏住呼吸。控制着碗继续移动。

就在这时。体内那股平稳流动的力量。忽然一滞。

像平静的溪流里。猛地闯入一股乱流。

毫无预兆。

阿丑心中一惊。下意识想强行稳住。

这一急。力量更乱了。

他感觉那股乱流。不受控制地朝旁边涌去。

不是碗的方向。是——

“砰——!”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裂开了。

紧接着是“哗啦——!”破碎声。水流奔涌声。

青瓷瞪大眼睛。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碗还好好浮在半空。水一滴没洒。

但旁边的大陶缸。从中间炸开一道裂缝。

裂缝瞬间蔓延。蛛网般爬满缸身。

然后。整个崩碎。

陶片四溅。缸里半缸水汹涌而出。冲倒旁边的柴堆。泼了一地。

水花溅起老高。劈头盖脸浇了两人一身。

后院顿时一片狼藉。泥水横流。碎片满地。柴火散得到处都是。

浮在半空的小碗。这时才“啪嗒”一声掉下来。落在泥水里。滚了两圈。居然没碎。

死寂。

阿丑脸色煞白。看着满地碎片。又看看自己完好无损的手。完全懵了。

力量怎么会……跑到水缸上?

青瓷站在屋檐下。从头到脚湿透了。头发贴在脸上。衣裳往下滴水。

她愣愣地看着碎裂的水缸。那些陶片。有的很大块。有的碎成渣。泡在泥水里。

那是她娘留下的。用了十几年了。夏天蓄雨水。冬天存雪水。浇菜。洗衣。

缸沿还有个小小的缺口。是她小时候淘气。拿石子砸的。为此挨了顿骂。

现在。碎了。

青瓷的心猛地抽了一下。疼。

她抬起头。看向阿丑。阿丑还站在原地。浑身湿透。脸色白得吓人。眼睛里全是无措和自责。

火气“噌”地就上来了。

“阿丑!”她冲过去。也顾不上满地碎片和泥水。叉着腰。吼声震得屋檐都抖三抖。“你个败家子!”

阿丑肩膀一缩。头低下去。

“一个水缸要五十文!”青瓷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在他眼前晃。“五十文!”“你知道要卖多少碗凉茶才能赚回来吗?!”

她越说越气。眼圈都红了。“一百碗!”“整整一百碗!”

阿丑低着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对不起……”“我……”

“对不起有什么用!”青瓷打断他。“我说了多少遍要控制!”“控制!”她指着满地碎片。“你看看!”“这叫什么控制?!”

阿丑不说话了。垂着手站在那里。像个做错事等着挨罚的孩子。

湿透的衣裳贴在他身上。勾勒出瘦削的轮廓。头发还在滴水。一滴。一滴。落在泥水里。

青瓷看着他这副样子。火气没消。但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她深吸一口气。

“今晚没你饭吃!”她宣布。声音还是凶的。“自己好好反省!”

指了指满地狼藉。“还有。”“把这里收拾干净。”“一片碎片都不准留!”

说完。她转身就往屋里走。

脚步很重。踩得泥水四溅。

走到门口。又停住。没回头。

“收拾完了去换衣服。”“别着凉。”硬邦邦扔下一句。然后“砰”地关上门。

阿丑站在院子里。看着紧闭的门。站了好一会儿。

然后弯腰。捡起扫帚和簸箕。

青瓷冲回自己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喘气。

身上还在滴水。地上很快积了一小滩。

她低头看着自己湿透的衣裳。突然觉得委屈。鼻子一酸。

不是为水缸。五十文虽然心疼。但也不是赔不起。

她是怕。

怕他这力量失控的样子。今天碎的是水缸。明天呢?万一是人呢?

万一在外人面前失控呢?

她不敢想。

站了一会儿。她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一条缝。

从缝里往外看。

阿丑正在打扫。

他扫得很仔细。先把大的陶片捡起来。堆在墙角。

然后扫碎渣。扫帚轻轻拂过泥水。把那些细小的碎片一点一点扫进簸箕。

有些碎片陷在泥里。他就蹲下来。用手去抠。

手指沾满了泥。他也不在意。

柴火被水冲散了。他一根根捡起来。码齐。重新堆好。

水渍一时半会儿干不了。他就找来干土。撒在上面。吸掉一部分水。

做这些的时候。他一直低着头。侧脸绷得紧紧的。

青瓷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

中午。青瓷没出房间。

她在床上躺着。看着屋顶的梁。发呆。

外面很安静。只有偶尔传来的扫帚声。和捡拾碎片的窸窣声。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下午。声音停了。

青瓷又悄悄走到窗边。

后院已经收拾干净了。碎片全清走了。泥地铺了层新土。柴火码得整整齐齐。

水缸原来在的位置。空了。只剩下墙根一圈青苔印子。

阿丑不在院子里。

她松了口气。又莫名有点空落落的。

傍晚。该做饭了。

青瓷推开房门。走到厨房。

厨房里没人。灶冷着。

她沉默地生火。淘米。洗菜。

切腊肉的时候。刀顿了顿。

往常这时候。阿丑会在这里。帮她烧火。或者递东西。

今天只有她自己。

她做了两菜一汤。炒青菜。腊肉炒豆干。冬瓜汤。

分量。是按两个人做的。

饭菜端上桌。摆好碗筷。

她坐下来。看着对面的空位。

没动筷子。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阿丑房间的窗户黑着。没点灯。

他中午就没吃。下午又收拾那么久。

青瓷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

嚼了两下。咽不下去。

她放下筷子。叹了口气。

夜深了。小镇陷入沉睡。

青瓷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肚子有点饿。她晚上没吃几口。

隔壁房间一直没动静。阿丑应该也饿着。

她坐起来。在黑暗里坐了会儿。

然后下床。光着脚。轻轻走到门边。

推开门。走廊黑漆漆的。

她摸黑走到厨房。灶膛里还有余温。

她揭开锅盖。锅里温着饭菜。用碗扣着。

那是她晚上特意留出来的。

她小心地把饭菜端出来。还是温的。

白米饭满满一碗。菜堆得高高的。青菜。豆干。腊肉。还有汤。

她找来个干净碗。把饭菜重新扣好。

端着走到厨房的小桌旁。放在最显眼的位置。

放好。她站了一会儿。

然后转身。轻手轻脚地回房。

全程没点灯。像做贼。

半夜。阿丑没睡。

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黑暗。

饿。胃里空荡荡的。

但更空的是心里。

水缸碎了。青瓷生气了。她说今晚没饭。

他知道她不是真的在乎五十文。她在乎的是水缸本身。是娘留下的东西。

更在乎的。是他这失控的力量。

白天那一瞬间。力量乱窜的时候。他脑海深处。好像有什么东西松动了。

极其模糊的一闪。像夜里的萤火。抓不住。

只隐约感觉到。力量的本质……好像不是他以为的那样。

不是“命令”。是……

他想不明白。

躺不住了。他坐起来。

想喝水。

轻轻推开房门。走到厨房。

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勉强能看清轮廓。

他走到水缸边。舀水。手顿了顿。

想起水缸已经碎了。

自嘲地笑了笑。转身想找水壶。

眼角余光扫到小桌。

桌上好像有什么东西。

他走近。

是个碗。倒扣着。下面还垫着个盘子。

他愣了愣。伸手。揭开碗。

月光正好照进来。照亮了碗里的内容。

满满的白米饭。堆得高高的菜。青菜。豆干。腊肉。甚至腊肉比平时还多两片。

饭菜还是温的。

阿丑怔怔地看着。看了很久。

然后拿起旁边放着的筷子。

坐下。默默吃。

一口。一口。吃得很慢。

全部吃完。一粒米都不剩。

然后起身。把碗筷拿到水缸边。仔细洗净。擦干。放回原处。

做完这些。他站在厨房中央。看着空空的小桌。

她生气了。但还是留了饭。

水缸……要赔。

控制力量。必须学会。

第二天清晨。青瓷起得比平时晚些。

推开房门。阿丑已经在院子里了。

他在扫地。扫得很认真。

听见开门声。他抬起头。

两人对视。

青瓷先移开视线。“早。”声音有点干。

“早。”阿丑应道。

沉默。

“那个……”阿丑开口。“以后挑水的话。”“我来吧。”“用木桶。”

青瓷看他一眼。

他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影。没睡好。

“哼。”她别过脸。“随便你。”

算是默许。

绝口不提昨夜留饭的事。

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阿丑嘴角弯了弯。很淡的弧度。

“我去打水。”他说。

“嗯。”青瓷应了声。转身往厨房走。

走到门口。停住。

“早饭在锅里。”她没回头。“自己热热吃。”

说完就进去了。

阿丑看着厨房的门。看了会儿。

然后拿起水桶。出门打水去了。

上午。铺子照常开张。

青瓷在柜台后算账。阿丑整理货架。

好像和平时一样。

但有些东西。确实不一样了。

比如。青瓷偶尔会抬头。看向后院的方向。

那里少了口水缸。空了一块。

比如。阿丑搬东西的时候。会格外小心。

再比如。中午吃饭时。青瓷把最大块的腊肉。夹到了阿丑碗里。

“多吃点。”她说。“下午还要挑水。”

理由很充分。

阿丑看着她。“嗯。”

低头吃饭。嘴角一直弯着。

日子还要继续过。水缸碎了。就碎了吧。

反正。人还在。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