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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依赖·重物与野犬

水缸碎了之后。阿丑练习力量变得格外谨慎。

青瓷也调整了方法。

不再要求他托水碗。也不准挪动任何易碎的东西。

她从鸡毛掸子上拔了根最轻的羽毛。灰色的。软软的。

“就练这个。”她把羽毛放在桌上。“让它浮起来。定住。”

阿丑盯着那根羽毛。眼神专注得像在研究什么绝世武功。

羽毛轻轻颤了颤。然后慢悠悠离了桌面。飘在半空。晃啊晃的。

青瓷满意地点头。“对。就这样。保持。”

阿丑维持着。额头渐渐沁出汗来。

让羽毛浮着。比让水碗浮着还累。因为太轻了。力量稍有不稳就会飘走。

但他很耐心。一次不行就两次。两次不行就三次。

青瓷也不催他。就坐在对面看。偶尔指点两句。“别太用力。”“想象你是风。托着它。”

听起来像胡扯。但阿丑居然听懂了。

日子照常过。铺子照常开。柴米油盐。洒扫应对。

但有些变化。在不知不觉间发生。

这天上午。粮铺的伙计送米来了。

五大袋粗米。每袋都鼓鼓囊囊的。看着就沉。

伙计把米袋卸在铺子门口。抹了把汗。“沈老板娘。米放这儿了。”

青瓷从柜台后探出头。“好嘞。辛苦了。”

伙计赶着车走了。

青瓷看着那几袋米。又看看空荡荡的库房。

以前这种时候。她得先把铺子门虚掩上。然后一趟一趟往里挪。一袋米要分两三次才能拖进去。累得腰酸背痛。

现在嘛。

她扭头朝后院喊了一声。“阿丑——”

声音拖得长长的。

脚步声很快传来。阿丑从后堂走出来。袖口挽着。手上还沾着点水。像是在洗什么东西。

“把这些米搬库房去。”青瓷指了指门口。语气自然得就像说“今天天气不错”。

阿丑看了看那几袋米。“嗯。”

他走过去。弯腰。手抓住袋口。

青瓷在旁边看着。心里琢磨着要不要搭把手。

但阿丑已经扛起来了。

一袋。稳稳放在肩上。脚步稳当地往后院走。穿过堂屋。放进库房。

回来。再扛一袋。

青瓷看着他的背影。肩宽腰窄。扛着那么重的米袋。步子一点都不晃。

她转身从柜台抽屉里拿出块干净布巾。叠好放在手边。

等阿丑搬完最后一袋。从库房出来时。额头上果然有点细汗——也可能是刚才干活留下的水。

青瓷把布巾递过去。“擦擦。”

阿丑接过。在脸上擦了擦。其实没多少汗。但他擦得很认真。

“累了没?”青瓷问。

“不累。”阿丑说。眼睛看着她。亮亮的。

青瓷别开视线。“那就好。下午还有别的事。”

这种对话。渐渐成了常态。

又一天傍晚。铺子刚打烊。

青瓷正在上门板。忽然听见外面巷子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还有低低的呜咽声。

她停下手。从门缝往外看。

一条脏兮兮的野狗。正趴在铺子旁边的垃圾堆里翻找。体型不小。毛都打结了。眼睛泛着凶光。

它刨出一块不知什么的骨头。啃得咔嚓作响。

青瓷皱了皱眉。

以前遇到这种事。她会抄起门后的棍子。小心翼翼地去驱赶。野狗凶起来也不好对付。有次还被追着跑了半条街。

现在嘛。

她转过身。朝后院喊。“阿丑——”

阿丑正在院子里晾衣服。闻言放下木盆走过来。

“外面有野狗。”青瓷压低声音。“在翻垃圾。”

阿丑点点头。没去拿棍子。也没做什么准备。

他就那样推开门。走了出去。

青瓷扒在门边。紧张地看着。

阿丑站在台阶上。目光落在那条野狗身上。

野狗正啃得起劲。忽然感觉到什么。猛地抬起头。

它看到了阿丑。

四目相对。

野狗嘴里的骨头掉了下来。

它浑身的毛瞬间炸起。尾巴夹进腿间。喉咙里发出恐惧的呜咽。

然后。它扭头就跑。四爪拼命刨地。眨眼间就消失在了巷子尽头。

快得青瓷都没反应过来。

阿丑转身走回来。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只是出去看了一眼天气。

“跑了。”他说。

青瓷愣愣地看着他。“……你做了什么?”

阿丑想了想。“就看它一眼。”

“就这样?”

“嗯。”

青瓷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把门板彻底上好。插好门栓。

她转身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又停住。

“晚上想吃什么?”她问。

阿丑跟在她身后。“都行。”

“那就煮面吧。”青瓷说。“加点腊肉。”

“好。”

次数多了。青瓷自己也察觉到了。

搬重物。找阿丑。赶野狗。找阿丑。够高处的东西。也找阿丑。

她开始依赖他。自然而然地。

心里偶尔会别扭一下。觉得自己是不是太不客气了。把人当苦力使唤。

但转念一想。他是仆从啊。契约上白纸黑字写着的。干点力气活怎么了。吓吓野狗怎么了。

何况他还有那种本事。不用白不用。

但这个“用”。和最初的心态已经不一样了。

最初是真的想“奴役”他。让他干活还债。带着点防备和试探。

现在呢。

现在她叫他。他应声而来。把事情做好。她递块布巾。或者问句累不累。

像一种默契的分工。彼此心照不宣。

阿丑对此毫无异议。

每次青瓷喊他。他都很快出现。

每次把事情做完。青瓷脸上那种“理所当然”又隐隐放松的表情。都会让他觉得踏实。

搬东西很简单。不费力。

看狗……好像只要稍微认真一点“看”。它们就会怕。

她想我帮忙。很好。

这让他感觉自己是被需要的。是真正属于这个地方的。而不是一个无处可去的“麻烦”。

这天下午。青瓷需要拿柜顶的一个盒子。

那是放存货账本的盒子。搁在柜子最上面一层。她踮起脚试了试。够不着。

搬凳子又嫌麻烦。

她下意识就喊。“阿丑——”

阿丑从后院进来。“嗯?”

“帮我拿一下那个盒子。”青瓷指了指柜顶。

阿丑抬头看了看。没去搬凳子。

他抬手。虚虚朝那个方向一招。

盒子轻轻晃了一下。然后平稳地飘落下来。落进他手里。

整个过程无声无息。

青瓷接过来。愣了两秒。

盒子上有薄薄的灰。她用手抹了抹。低声道。“……下次还是搬凳子吧。”

阿丑认真点头。“好。”

两人都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

在某些时候。这种“小方便”或许会被再次使用。但绝不能是常态。

邻居王婶有时会来铺子买东西。

这天她来买盐。正巧看见阿丑在往后院搬新进的酱油坛子。

坛子不小。看着就沉。但阿丑一手一个。拎得稳稳的。

王婶看得直咂嘴。“哎呀青瓷。你家这伙计力气可真大。”

青瓷正给她称盐。闻言笑了笑。“是啊。年轻嘛。吃得多力气大。”

“可不是。”王婶说。“有他在。你可省心多了。以前这些重活都得你自己干。”

“是啊。”青瓷把盐包好。“省心多了。”

王婶付了钱。拎着盐走了。

青瓷看着她的背影。又看看后院方向。

阿丑已经搬完了。正在擦手。

她走过去。“累了就歇会儿。”

“不累。”阿丑说。

青瓷看着他。他额发有点乱。鼻尖有细小的汗珠。

她伸手。把他额前一缕翘起来的头发捋了捋。

动作很自然。做完才意识到。

阿丑怔了怔。没动。

青瓷收回手。若无其事地转身。“我去做饭。”

“嗯。”

夜里。青瓷在油灯下看账本。

阿丑坐在对面。手里拿着那根羽毛在练习。

羽毛浮在半空。微微颤动。

青瓷抬头看了一眼。“进步了。”

阿丑眼睛亮了亮。“嗯。”

“明天……”青瓷想了想。“试着让羽毛转个圈?”

“好。”

青瓷低头继续看账本。看了几行。又抬头。

“阿丑。”

“嗯?”

“要是……”她顿了顿。“要是以后一直这样。你觉得怎么样?”

阿丑没太明白。“哪样?”

“就是这样。”青瓷指了指铺子。指了指外面。“过日子。开店。你帮我干活。我管你吃住。”

阿丑看着她。灯影在他脸上晃动。

“很好。”他说。声音很轻。但很肯定。

青瓷心口一热。低下头假装看账本。“哦。”

账本上的字有点模糊。她眨了眨眼。

又过了几天。

傍晚时分。阿丑在院子里劈柴。

青瓷在厨房切菜。

忽然。阿丑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抬起头。望向小镇远处的天空。

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晚霞和归鸟。

但他感觉到了。

很微弱。但确实存在的一种气息。和周围的凡俗格格不入。带着某种“修炼者”特有的波动。

正在朝这个方向来。

青瓷从厨房窗户探出头。“怎么了?”

阿丑收回视线。“没什么。”

他继续劈柴。但动作慢了些。

心里却想着。最近怎么总有一些……特别的人出现在附近。

那个老道士。现在又来了一个。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是不是因为自己?因为自己身上的气息?

青瓷还在切菜。刀落在案板上。笃笃地响。

阿丑听着那声音。心里慢慢安定下来。

不管谁来。不管发生什么。

这里是他现在唯一想待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