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像山涧的水。
大多时候平静。
偶尔。
也会溅起几朵小水花。
这年秋天。
镇上出了件不大不小的怪事。
镇外有座小山。
不高。
平日里是镇民砍柴采药的地方。
最近。
却不太平了。
先是李二叔家的鸡。
半夜被叼走了两只。
现场留下些奇怪的爪印。
毛茸茸的。
不像寻常野兽。
接着是赶夜路的货郎。
说在山道上看见几双绿莹莹的眼睛。
吓得丢了货担就跑。
传开之后。
人心惶惶。
“该不会……”
王大娘挎着篮子来买盐。
压低声音。
“是山精妖怪吧?”
青瓷正在整理符箓。
闻言抬头。
“大娘您别瞎猜。”
“可能就是野狗。”
“野狗哪有那么大的爪子!”
王大娘摇头。
“我家那口子年轻时候打过猎。”
“他说了。”
“那爪印。”
“不是普通野兽。”
青瓷想了想。
“这样。”
“您让大家晚上别进山。”
“锁好门窗。”
“我打听打听。”
“哎!”
王大娘连连点头。
“青瓷啊。”
“你本事大。”
“可得帮帮咱们!”
“放心。”
青瓷送走王大娘。
转身去了星尘斋。
沧溟正在画一幅秋山图。
墨色淋漓。
“听说山上的事了?”
青瓷问。
“嗯。”
沧溟笔尖顿了顿。
“几只小东西。”
“不成气候。”
“你知道?”
“知道。”
沧溟放下笔。
“前天晚上。”
“我去看过。”
“是什么?”
“几只刚开灵智的狸子。”
沧溟说。
“懵懵懂懂的。”
“饿了。”
“才下山找吃的。”
“吓着人了。”
青瓷松了口气。
“那怎么办?”
“劝走。”
沧溟说得轻描淡写。
“山里地方大。”
“让它们去深处。”
“别在这儿闹。”
“今晚去?”
“嗯。”
夜幕降临。
月明星稀。
两人出了镇子。
往山里去。
山路崎岖。
但对两人来说。
如履平地。
很快到了半山腰。
沧溟停下脚步。
“就在这儿。”
他说。
青瓷凝神细听。
草丛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还有压低的。
稚嫩的叫声。
“出来吧。”
沧溟开口。
声音不大。
却带着某种奇异的韵律。
草丛静了一瞬。
然后。
钻出三只毛茸茸的小东西。
圆头圆脑。
眼睛在月光下亮晶晶的。
是狸子。
但比普通的狸子大一圈。
耳朵尖上。
还各有一撮白毛。
它们看着沧溟。
又看看青瓷。
有些警惕。
又有些好奇。
“是你们偷的鸡?”
青瓷问。
狸子们互相看看。
最小的那只。
怯怯地“吱”了一声。
像是承认。
“山里有兔子。”
“有果子。”
沧溟说。
“为什么下山?”
领头的狸子“吱吱”叫了几声。
爪子比划着。
“它说。”
沧溟翻译。
“兔子跑得快。”
“果子不够甜。”
“鸡……”
他顿了顿。
“鸡好吃。”
青瓷哭笑不得。
“那也不能偷。”
“吓着人了。”
狸子们低下头。
耳朵耷拉着。
有点可怜。
“这样。”
沧溟想了想。
“我送你们去更深的山里。”
“那里兔子多。”
“果子也甜。”
“还有条小溪。”
“鱼也好吃。”
狸子们抬起头。
眼睛亮起来。
“但是。”
沧溟补充。
“不能再回来了。”
“能做到吗?”
狸子们用力点头。
“吱吱!”
“那好。”
沧溟抬手。
指尖在空中虚划。
一道淡淡的银光闪过。
没入三只狸子眉心。
“走吧。”
他说。
“顺着光走。”
狸子们转身。
蹦蹦跳跳往深山里去。
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沧溟又抬手。
在山道入口处布下一层简单的结界。
很弱。
只对刚开灵智的小妖有效。
防止再有类似的事情发生。
“好了。”
他拍拍手。
“解决了。”
青瓷看着空荡荡的山道。
“这就完了?”
“不然呢?”
沧溟挑眉。
“难道抓起来炖了?”
“那倒不是……”
青瓷摇头。
“就是觉得……”
“太简单了。”
“本来就是小事。”
沧溟揽住她的肩。
“回去吧。”
“明天告诉镇民。”
“就说……”
他想了想。
“劝走了。”
“以后不会来了。”
第二天。
消息传开。
镇民们松了口气。
“还是青瓷有办法!”
“沧掌柜也厉害!”
“几句话就把妖怪劝走了!”
“可不是嘛!”
“咱们这镇子。”
“有他们在。”
“安心!”
青瓷听着这些议论。
只笑笑。
没多说。
日子又恢复了平静。
但没过多久。
另一件小事。
找上了门。
这天上午。
杂货铺刚开门。
一个年轻媳妇就冲了进来。
眼睛红红的。
脸上还挂着泪。
“沈掌柜……”
她抽抽搭搭。
“您可得给我做主!”
青瓷认出来。
是镇东头张木匠的媳妇。
小名秀儿。
“怎么了秀儿?”
青瓷放下手里的账本。
“慢慢说。”
“我家那个死鬼!”
秀儿抹着眼泪。
“昨晚上……”
“跟我吵了一架!”
“今天一早!”
“就说要和离!”
“这日子没法过了!”
青瓷给她倒了杯水。
“因为什么吵的?”
“还能因为什么!”
秀儿哽咽。
“他嫌我做饭咸了!”
“我说他赚得少!”
“他就摔碗!”
“我就哭!”
“然后……”
她越说越伤心。
“他就说要和离!”
“这日子……”
“呜呜呜……”
青瓷听得头疼。
“就为这个?”
“就为这个!”
秀儿用力点头。
“沈掌柜您说!”
“这日子还怎么过!”
青瓷叹了口气。
“你先坐会儿。”
“我去把张木匠叫来。”
她让秀儿在铺子里等着。
自己去镇东头找张木匠。
张木匠正在院子里劈柴。
脸色也不好看。
“沈掌柜。”
看见青瓷。
他闷闷地打了声招呼。
“听说你要和离?”
青瓷开门见山。
张木匠手一顿。
“……是。”
“为什么?”
“过不下去了。”
“因为秀儿说你赚得少?”
“不是!”
张木匠抬头。
“是因为……”
他憋了半天。
“她总说我!”
“这不好!”
“那不对!”
“我累了一天回家!”
“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
“还嫌东嫌西!”
青瓷明白了。
“那秀儿呢?”
“她说你摔碗。”
“吓着她了。”
张木匠低下头。
“……我不是故意的。”
“气头上。”
“行了。”
青瓷摆摆手。
“跟我来。”
“把话说清楚。”
张木匠犹豫了一下。
还是跟着去了。
回到铺子。
秀儿看见他。
“哼”了一声。
别过脸。
张木匠也扭过头。
谁也不看谁。
青瓷看看这个。
又看看那个。
“这样。”
她说。
“你们各自说说。”
“对方平时有什么好。”
“先说好的。”
秀儿和张木匠都愣住了。
“说……说好的?”
秀儿结结巴巴。
“对。”
青瓷点头。
“秀儿你先说。”
秀儿咬着嘴唇。
想了半天。
“他……”
“他手巧。”
“打的家具好看。”
“街坊都夸。”
“还有……”
“去年我生病。”
“他守了我三天。”
“喂药喂饭。”
“没合眼。”
她说着说着。
声音低下去。
张木匠听着。
脸色缓和了些。
“到你了。”
青瓷看向张木匠。
张木匠搓着手。
“她……”
“她做饭其实挺好吃的。”
“就是偶尔咸了。”
“还有……”
“她把我衣服都补得整整齐齐。”
“一个补丁都看不见。”
“我娘去世的时候。”
“她忙前忙后。”
“哭得比我还伤心。”
秀儿眼睛又红了。
“那你还摔碗……”
“我错了。”
张木匠低头。
“不该摔碗。”
“那你还嫌我赚得少……”
“我也错了。”
秀儿小声说。
“不该那么说。”
“你累了一天。”
“我不该唠叨。”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
气渐渐消了。
沧溟不知什么时候来了。
站在柜台边。
手里端着两杯茶。
茶水里。
加了一点点安神的粉末。
“喝点水。”
他把茶递过去。
“慢慢说。”
张木匠和秀儿接过。
小口喝着。
茶水温热。
带着淡淡的甘甜。
喝下去后。
心里那点郁结。
好像真的散了些。
“其实……”
秀儿放下茶杯。
“我就是想让他多陪陪我。”
“他整天忙。”
“回家倒头就睡。”
“话都不说几句。”
“我……”
她眼圈又红了。
“我害怕。”
张木匠愣住了。
“害怕?”
“嗯。”
秀儿点头。
“怕你嫌我烦。”
“怕你不要我。”
“就像……”
她声音很轻。
“我爹当年不要我娘那样。”
张木匠张了张嘴。
半天没说出话。
最后。
他伸手。
握住秀儿的手。
“傻不傻。”
他说。
“我怎么会不要你。”
“我就是……”
他顿了顿。
“就是累。”
“想静静。”
“以后……”
“我早点回来。”
“陪你说话。”
“好。”
秀儿用力点头。
“我以后也不唠叨了。”
“你累了我就给你捶背。”
“不吵你。”
两人握着手。
看着对方。
眼里都有了笑意。
青瓷在旁边看着。
嘴角也扬起来。
“行了。”
她说。
“话说开了就好。”
“回去吧。”
“好好过日子。”
“谢谢沈掌柜!”
两人站起来。
深深作揖。
“谢谢沧掌柜!”
“不客气。”
沧溟摆摆手。
“下次……”
他想了想。
“别摔碗了。”
“碗挺贵的。”
张木匠脸一红。
“是是是!”
“不摔了!”
“绝对不摔了!”
两人牵着手走了。
背影亲密。
和来时判若两人。
青瓷看着他们走远。
忍不住笑出声。
“看见没。”
她对沧溟说。
“这就是人间烟火。”
“鸡毛蒜皮。”
沧溟点头。
“夫人处理得甚好。”
“那当然。”
青瓷扬起下巴。
“本掌柜出马。”
“一个顶俩。”
“是是是。”
沧溟附和。
“夫人最厉害。”
傍晚。
关了铺子。
两人照例一起回家。
夕阳西下。
天边染着暖金色的云。
“今天这事。”
青瓷挽着沧溟的手臂。
“其实挺有意思的。”
“嗯?”
“你看秀儿。”
青瓷说。
“表面凶巴巴的。”
“其实心里害怕。”
“张木匠也是。”
“看着闷。”
“其实挺在乎她。”
“人嘛。”
沧溟说。
“都这样。”
“表里不一。”
“嘴硬心软。”
“就像某人。”
青瓷斜他一眼。
“说谁呢?”
“说我。”
沧溟从善如流。
“我嘴硬心软。”
“你才不软。”
青瓷小声嘟囔。
“你心硬得很。”
“是吗?”
沧溟挑眉。
“哪里硬?”
“哪里都硬。”
青瓷说完。
脸一红。
“我不是那个意思!”
“哪个意思?”
沧溟装傻。
“你!”
青瓷踩了他一脚。
“讨厌!”
沧溟笑了。
搂住她的肩。
“好好好。”
“我讨厌。”
“你最讨人喜欢。”
两人说说笑笑。
回到家里。
晚饭后。
坐在院子里乘凉。
夜风微凉。
带着桂花的香气。
“有时候觉得。”
青瓷靠在沧溟肩上。
看着满天星斗。
“这样帮帮别人。”
“也挺好的。”
沧溟揽住她。
“嗯。”
“你欢喜就好。”
“反正。”
他顿了顿。
“有我在。”
青瓷心里一暖。
“是啊。”
她轻声说。
“有你在。”
星星在头顶闪烁。
像无数双温柔的眼睛。
静静看着这人间。
看着这小镇。
看着这小院里。
相依相偎的两个人。
守护。
有时候不需要惊天动地。
不需要移山填海。
可能只是一次夜半入山。
劝走几只懵懂的小妖。
可能只是一次耐心的倾听。
解开一对夫妻的心结。
可能只是日复一日。
在这烟火人间里。
握紧彼此的手。
然后。
把这份温暖。
悄无声息地。
传递给需要的人。
如此。
便已足够。
夜渐深。
灯火渐熄。
小镇沉入安眠。
星尘斋的招牌。
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杂货铺的灯笼。
也早已熄灭。
但有些东西。
永远不会熄灭。
比如守护的心。
比如相守的暖。
比如这人间烟火里。
细水长流的。
平凡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