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慢悠悠地往前走。
像镇子边那条小河。
不疾不徐。
流得从容。
婚后的第三年春天。
沧溟忽然有了新念头。
“我想开个铺子。”
一天晚饭后。
他擦着碗。
忽然开口。
青瓷正在算账。
闻言抬头。
“铺子?”
“嗯。”
沧溟把擦干的碗放进碗柜。
“书画铺。”
“卖点字画。”
“打发时间。”
青瓷眨了眨眼。
“你会?”
“会一点。”
沧溟说得谦虚。
但青瓷知道。
他那“一点”。
大概比世上绝大多数人都强。
“想开在哪儿?”
“镇子西头。”
沧溟说。
“那边安静。”
“适合。”
“行。”
青瓷点头。
“需要钱吗?”
“不用。”
沧溟笑。
“这些年攒了些。”
“够用。”
他说干就干。
没几天。
镇子西头僻静处。
就多了一间小小铺面。
门脸素雅。
黑底金字的招牌。
写着三个字——
星尘斋。
字是沧溟自己写的。
笔力苍劲。
又带着点缥缈的仙气。
像夜空里的星辰。
忽明忽暗。
青瓷去看过。
铺子不大。
但收拾得极干净。
靠墙摆着几个书架。
上面是卷轴。
案几上铺着宣纸。
笔墨砚台一应俱全。
墙角还有个小小的香炉。
燃着清淡的檀香。
“还不错。”
青瓷点点头。
“就是……”
她环顾四周。
“东西少了点。”
“慢慢添。”
沧溟说。
“不急。”
开张第一天。
没什么客人。
小镇上识货的人不多。
但沧溟也不在意。
他坐在案几后。
铺开纸。
研墨。
提笔。
画了一幅山居图。
笔触简淡。
意境悠远。
仿佛能听见山间松涛。
看见溪边野鹤。
青瓷在旁边看着。
心里暗暗赞叹。
这傻子。
画得真好。
挂出去的第一幅画。
三天没动静。
第四天下午。
来了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
衣衫洗得发白。
但很整洁。
他在门口踌躇了一会儿。
才走进来。
“掌柜的。”
他有些拘谨。
“这幅画……”
他指了指墙上的山居图。
“多少钱?”
沧溟抬头看他。
“喜欢?”
“喜欢。”
书生点头。
眼神清澈。
“但……”
他顿了顿。
“学生囊中羞涩。”
“可能……”
“送你了。”
沧溟打断他。
书生愣住了。
“送……送我?”
“嗯。”
沧溟站起身。
取下画。
卷好。
递过去。
“读书辛苦。”
“挂着看看。”
“养养眼。”
书生接过画。
手有点抖。
“谢谢……”
他深深作揖。
“学生定当努力。”
“不负此画。”
他走了。
脚步轻快。
青瓷从后面转出来。
“这就送了?”
“嗯。”
沧溟重新坐下。
“读书人不容易。”
“那也不能白送啊。”
青瓷嘀咕。
“至少收个成本。”
“下次收。”
沧溟从善如流。
但下次。
来了个手艺人。
做木雕的。
手上都是老茧。
他看中了一幅书法。
写的是“匠心独运”。
看了很久。
“这个……”
他搓着手。
“俺不识字。”
“但觉得好看。”
“多少钱?”
沧溟看看他的手。
又看看他朴实的脸。
“不要钱。”
他说。
“送你。”
“为啥?”
手艺人懵了。
“因为你有匠心。”
沧溟说。
“配得上这字。”
手艺人捧着字。
晕乎乎地走了。
青瓷又转出来。
“又白送?”
“嗯。”
“你这样做生意。”
“迟早亏死。”
“不会。”
沧溟笑。
“有人会送钱来的。”
他说的没错。
没过多久。
真有人送钱来了。
是个从外地来的富商。
听说小镇有个神秘的书画铺。
特意过来看看。
一进门。
就相中了一幅星空图。
画的是夏夜银河。
星辰点点。
深邃浩瀚。
“这个!”
富商眼睛放光。
“多少钱?”
沧溟抬头看他。
“千金。”
他淡淡说。
富商愣了一下。
“千金?”
“嗯。”
“这么贵?”
“嫌贵可以不买。”
沧溟低头继续画自己的。
富商犹豫了一会儿。
看看画。
又看看沧溟。
咬咬牙。
“买了!”
他掏出一张银票。
放在案几上。
抱着画走了。
青瓷从后屋出来。
拿起银票看了看。
面额一千两。
“你还真敢要。”
她说。
“他值得。”
沧溟头也不抬。
“附庸风雅。”
“又不懂装懂。”
“收他千金。”
“不亏。”
青瓷噗嗤一声笑出来。
“你呀……”
她摇头。
“随你吧。”
“反正你高兴就好。”
星尘斋就这么开着。
时而有客。
时而无客。
沧溟全不在意。
有客时。
他看心情定价。
没客时。
他就自己画画写字。
偶尔。
兴致来了。
还会做些特殊的空白画纸或扇面。
纸是普通的宣纸。
但经他手处理过。
便多了几分宁静的道韵。
对低阶修士静心悟道有奇效。
这东西他不常做。
做了也不标价。
只放在角落。
有缘人自会察觉。
久而久之。
“星尘斋主”的名声。
就在小镇悄悄传开了。
有人说他是隐世的高人。
有人说他是落第的才子。
有人说他其实是神仙下凡。
越传越玄乎。
沧溟听了。
只一笑置之。
青瓷的杂货铺。
这几年也变了不少。
除了原来的针头线脑。
油盐酱醋。
她开始卖自己画的符箓。
不是那种打打杀杀的高级货。
都是实用的。
比如清洁符。
贴在屋里。
灰尘自动聚拢。
省了打扫。
比如安神符。
放在枕下。
睡得安稳。
比如防火符。
贴在灶房。
能防走水。
都是些小玩意儿。
但对街坊邻居来说。
很实用。
她还会炼些低阶丹药。
补气血的。
驱寒的。
治头疼脑热的。
用料实在。
效果不错。
价格也公道。
偶尔。
她还会通过青衣盟的渠道。
进一些外地的特产。
比如南边的茶叶。
北边的皮毛。
东边的海货。
虽然不多。
但很受欢迎。
杂货铺还有个不为人知的作用。
它是青衣盟一个非正式的情报联络点。
非常低调。
只有少数核心成员知道。
每月会有固定的传讯符送来。
汇报盟里的大事小情。
青瓷就在柜台后。
一边拨算盘。
一边看传讯。
偶尔提点建议。
再传回去。
不显山不露水。
但心里有数。
两人铺子相隔不远。
走路也就一盏茶的功夫。
午后空闲时。
沧溟常会溜达过来。
手里提着个小食盒。
“刚做的点心。”
他放在柜台上。
“尝尝。”
青瓷打开。
是桂花糕。
香甜软糯。
“你做的?”
“嗯。”
“手艺见长。”
青瓷拈起一块。
小口吃着。
沧溟就靠在柜台边。
看她吃。
“你今天画了什么?”
青瓷问。
“一幅秋江图。”
“改天拿给你看。”
“好。”
吃完点心。
沧溟不急着走。
他会帮青瓷整理货架。
把卖得好的摆到显眼处。
把积灰的擦干净。
动作熟练。
像做过千百遍。
有时什么也不做。
就坐在柜台后的小凳上。
拿本书看。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
落在他身上。
安静得像一幅画。
青瓷忙着招呼客人。
算账。
打包。
偶尔抬眼看他。
心里便涌起一股暖意。
踏实。
安稳。
像船靠了岸。
像鸟归了巢。
傍晚。
太阳西斜。
街上行人渐少。
两人各自关了铺子。
在巷口碰头。
“晚上吃什么?”
青瓷问。
“你定。”
“我想吃面。”
“好。”
“加个荷包蛋。”
“好。”
“还要点青菜。”
“好。”
一问一答。
简单。
自然。
像呼吸一样。
他们沿着青石板路慢慢走。
手里或许提着顺路买的菜。
或许空着手。
只牵着彼此。
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
交织在一起。
分不清谁是谁的。
路边有熟识的邻居打招呼。
“沈掌柜。”
“沧掌柜。”
“回家啦?”
“嗯。”
“回家。”
简单的对话。
透着人间烟火气。
回到家。
一个做饭。
一个生火。
配合默契。
不需要多说。
饭桌上。
聊着白天的琐事。
“今天王大娘来买符。”
青瓷夹了一筷子菜。
“说她儿子要进京赶考。”
“求个平安符。”
“你给了?”
“给了。”
青瓷点头。
“没收钱。”
“应该的。”
沧溟说。
“读书是大事。”
“你呢?”
青瓷问。
“今天有客人吗?”
“有。”
沧溟想了想。
“一个老婆婆。”
“想给她老伴买幅字。”
“说老伴年轻时喜欢写字。”
“现在老了。”
“手抖写不动了。”
“想挂幅字在屋里。”
“让他高兴高兴。”
“你卖了?”
“送了。”
沧溟说。
“挑了幅‘松鹤延年’。”
“老婆婆高兴坏了。”
“直说要给我们送鸡蛋。”
青瓷笑了。
“你呀。”
“总是心软。”
“你不也是。”
沧溟看她。
“上个月李婶家小孙子生病。”
“你送的药。”
“也没收钱。”
“那不一样。”
青瓷撇嘴。
“我是生意人。”
“该收的钱还是要收的。”
“是是是。”
沧溟点头。
眼里带着笑。
“沈掌柜最会做生意。”
“知道就好。”
青瓷扬起下巴。
吃完饭。
收拾碗筷。
洗漱。
然后坐在院子里乘凉。
夏夜的风。
带着凉意。
吹散白天的燥热。
“明天初一。”
青瓷忽然说。
“该去给爹娘上香了。”
“嗯。”
沧溟握住她的手。
“我陪你去。”
“好。”
两人就这么静静坐着。
看星星。
听蝉鸣。
偶尔说几句话。
更多时候是安静的。
但这份安静。
不冷清。
是饱胀的。
温暖的。
充满人间烟火气的安静。
像一锅慢火熬着的粥。
咕嘟咕嘟。
冒着香气。
让人心安。
岁月悠长。
日子平凡。
但每一天。
都闪着细碎的光。
像沧溟画里的星辰。
不耀眼。
但永恒。
照亮这人间。
和这烟火里的。
长长久久的相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