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像溪水。
潺潺流过。
转眼就到了初冬。
小镇的早晨。
霜花结在窗棂上。
白茫茫一片。
青瓷裹着厚厚的棉袄。
坐在柜台后烤火。
手炉捂在怀里。
暖烘烘的。
沧溟从后院进来。
手里端着一碗刚煮好的姜汤。
“趁热喝。”
他递过来。
“又没着凉。”
青瓷小声嘟囔。
但还是接过来。
小口小口喝了。
姜汤有点辣。
她皱了皱鼻子。
“甜。”
沧溟变戏法似的。
从袖子里摸出一小包蜜饯。
“压一压。”
青瓷拈起一块放进嘴里。
甜味散开。
冲淡了姜的辣。
“你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她问。
“有事。”
沧溟在她对面坐下。
“什么事?”
“大事。”
“什么大事?”
青瓷好奇了。
沧溟看着她。
看了好一会儿。
才开口。
“我们办场婚礼吧。”
青瓷愣住了。
手炉差点掉地上。
“婚……婚礼?”
“嗯。”
沧溟点头。
“正式的。”
“按人间的规矩来。”
青瓷张了张嘴。
想说什么。
又没说出来。
“我们不是已经……”
“那是我们自己认的。”
沧溟打断她。
“不够。”
“我要三媒六聘。”
“八抬大轿。”
“十里红妆。”
他说得认真。
眼神坚定。
青瓷鼻子一酸。
“傻不傻。”
她小声说。
“不傻。”
沧溟握住她的手。
“该有的。”
“一样都不能少。”
“可是……”
青瓷犹豫。
“太麻烦了。”
“而且……”
她顿了顿。
“你知道我不喜欢张扬。”
“不张扬。”
沧溟说。
“只请最亲近的几个人。”
“小鱼。”
“墨尘。”
“星见要是愿意来。”
“也请她。”
“再请两位镇上的老人。”
“做个见证。”
“就这么多。”
青瓷听着。
心一点点软下来。
“那……”
“你想什么时候?”
“三月三。”
沧溟早有准备。
“上巳节。”
“桃花开的时候。”
“寓意好。”
青瓷算了算日子。
还有三个多月。
“来得及吗?”
“来得及。”
沧溟握紧她的手。
“我写婚书。”
“你绣嫁衣。”
“其他的。”
“让小鱼他们帮忙。”
青瓷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
终于点头。
“好。”
她说。
嘴角忍不住上扬。
“那说好了。”
“一切从简。”
“嗯。”
沧溟也笑了。
“从简。”
从那天起。
杂货铺的日常。
多了一项内容。
筹备婚礼。
沧溟不知从哪里弄来一套上好的文房四宝。
宣纸。
徽墨。
湖笔。
端砚。
一样样摆在书桌上。
“你要写什么?”
青瓷好奇。
“婚书。”
沧溟说。
他挽起袖子。
研墨。
动作不疾不徐。
墨条在砚台里转圈。
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青瓷站在旁边看。
“你会写吗?”
“会。”
沧溟说。
“以前看过不少。”
“背下来了。”
墨研好了。
浓淡适中。
他提起笔。
蘸墨。
润笔。
然后铺开一张洒金红纸。
笔尖落下。
第一笔。
沉稳有力。
“两姓联姻。”
“一堂缔约。”
字迹苍劲。
却带着说不出的柔情。
青瓷屏住呼吸。
静静看着。
“良缘永结。”
“匹配同称。”
沧溟写得认真。
每一笔都像在雕琢。
“看此日桃花灼灼。”
“宜室宜家。”
“卜他年瓜瓞绵绵。”
“尔昌尔炽。”
青瓷眼眶有点热。
她别开脸。
看向窗外。
院子里。
光秃秃的桃枝在风里轻摇。
“谨以白头之约。”
“书向鸿笺。”
“好将红叶之盟。”
“载明鸳谱。”
最后一句。
沧溟顿了顿。
笔尖悬在半空。
然后落下。
“此证。”
“沧溟。”
“愿与沈氏青瓷。”
“永结为好。”
最后一个字写完。
他放下笔。
轻轻吹了吹纸上未干的墨迹。
“好了。”
他说。
青瓷转过头。
看着那张婚书。
洒金的红纸。
漆黑的字。
一笔一划。
都像刻在她心上。
“写得真好。”
她轻声说。
“喜欢吗?”
“喜欢。”
“那就好。”
沧溟笑了。
伸手揽住她的肩。
“现在。”
“该你了。”
青瓷眨了眨眼。
“我?”
“嫁衣。”
沧溟提醒。
“哦……”
青瓷这才反应过来。
“我女红可不好。”
“没关系。”
沧溟说。
“你绣的。”
“就是最好的。”
话虽这么说。
青瓷还是认认真真开始准备。
她去了镇上最好的布庄。
挑了最正的红绸。
料子柔软。
光泽温润。
像流动的霞光。
又去买了各色丝线。
金的。
银的。
粉的。
绿的。
满满一匣子。
“绣什么花样?”
她问沧溟。
“你定。”
沧溟说。
“我喜欢你定的。”
青瓷想了三天。
终于决定了。
并蒂莲。
鸳鸯。
还有……
她偷偷看了看正在看书的沧溟。
指尖在布面上虚虚勾勒。
细碎的星辰纹样。
很小。
藏在莲花瓣里。
藏在鸳鸯羽毛间。
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但她在。
她知道。
开始绣了。
才知道有多难。
针尖扎进布料。
再穿出来。
线要拉匀。
不能太松。
也不能太紧。
花样要对称。
颜色要协调。
青瓷头两天。
拆了绣。
绣了拆。
手指头被扎了好几个小眼。
“不绣了!”
她气鼓鼓地把针线一扔。
“太难了!”
沧溟放下书。
走过来。
捡起针线。
“我看看。”
他拿起那块布。
上面歪歪扭扭绣了半朵莲花。
花瓣大小不一。
“挺好的。”
他说。
“哪里好了!”
青瓷瞪他。
“花瓣都歪了!”
“歪了也是花。”
沧溟把布递还给她。
“再说。”
“这才刚开始。”
“多练练就好了。”
“你绣一个试试!”
青瓷把针塞进他手里。
“来!”
沧溟还真接过针。
坐在她旁边。
对着布料看了半天。
然后……
扎了自己手指一下。
“嘶——”
他皱了皱眉。
青瓷噗嗤一声笑出来。
“看吧!”
“我就说难!”
“是难。”
沧溟点头。
把针还给她。
“所以更该你绣。”
“为什么?”
“因为……”
他凑近她。
压低声音。
“你比我聪明。”
青瓷耳朵一热。
“油嘴滑舌。”
她小声说。
但重新拿起了针线。
这一次。
沉下心。
一针一线。
慢慢绣。
沧溟就在旁边陪着。
有时看书。
有时帮她分线。
把不同颜色的丝线理顺。
缠在线板上。
“这根金线有点打结。”
他说。
“我来。”
青瓷接过来。
手指灵巧地捋了几下。
线就顺了。
“还是你厉害。”
沧溟赞叹。
“少拍马屁。”
青瓷头也不抬。
“赶紧分线。”
“好嘞。”
沧溟应得爽快。
眼睛却一直看着她。
看她低垂的睫毛。
看她微微抿起的嘴唇。
看她认真专注的样子。
心里软成一片。
日子就这么过着。
白天照常开店。
晚上就点起灯。
一个绣嫁衣。
一个在旁边陪着。
偶尔说几句话。
更多时候是安静的。
只有针线穿过布料的细微声响。
和书页翻动的声音。
交织在一起。
温暖。
踏实。
小鱼来过几次。
每次都带一堆东西。
“姐姐!”
她风风火火冲进来。
“你看这个!”
她打开一个锦盒。
里面是一对龙凤烛。
烛身雕刻精细。
“我从南边淘来的!”
“结婚那天点!”
“好看!”
青瓷接过来看了看。
“是不错。”
“谢谢。”
“客气什么!”
小鱼摆手。
“还有什么要帮忙的?”
“布置新房。”
青瓷说。
“就在老宅那边。”
“你和墨尘有空去看看。”
“怎么布置。”
“你们定。”
“好!”
小鱼拍胸脯。
“包在我身上!”
墨尘也来过。
送了几张亲手画的符。
“贴在院里。”
“可以聚拢灵气。”
“也算添点喜气。”
“多谢。”
沧溟收下。
“宴席的事……”
“我来安排。”
墨尘说。
“请哪家酒楼。”
“定什么菜式。”
“我都熟。”
“有劳。”
星见那边也派了人来。
是个年轻稳重的女修。
叫星闻。
“阁主让我来的。”
她行礼。
“需要什么。”
“尽管吩咐。”
青瓷想了想。
“请柬。”
她说。
“麻烦帮忙写一下。”
“好。”
星闻点头。
“名单呢?”
“就我们几个。”
青瓷说了名字。
“再加两位镇上的老人。”
“陈婆婆。”
“李爷爷。”
“好。”
星闻记下。
“三月初三前一定送到。”
“谢谢。”
“应该的。”
一切都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婚书晾干了。
被沧溟仔细收进一个紫檀木盒里。
嫁衣也渐渐有了样子。
红绸上。
并蒂莲开了。
鸳鸯成了对。
细碎的星辰。
藏在繁复的花样里。
像一个个秘密。
只有他们知道。
腊月过去。
正月过去。
二月春风来。
院里的桃树冒出嫩芽。
青瓷的嫁衣。
只剩下最后几针。
这天晚上。
她坐在灯下。
绣最后一只鸳鸯的眼睛。
沧溟坐在对面。
静静看着。
针尖穿过。
红线拉紧。
眼睛绣好了。
黑亮亮的。
像活过来一样。
“好了。”
青瓷放下针。
长长舒了口气。
沧溟站起身。
走到她身后。
双手轻轻按在她肩上。
“累吗?”
“不累。”
青瓷摇头。
“就是……”
她顿了顿。
“有点像做梦。”
沧溟弯腰。
下巴搁在她发顶。
“不是梦。”
他说。
“是真的。”
青瓷笑了。
抬手。
握住肩上的手。
“我知道。”
她轻声说。
“我只是……”
“有点不敢相信。”
“不敢相信什么?”
“不敢相信……”
青瓷看着桌上铺开的嫁衣。
红得像火。
绣样精致。
“我真的要嫁人了。”
“还是嫁给你。”
沧溟也笑了。
“是我要娶你。”
他纠正。
“是。”
青瓷点头。
“你要娶我。”
“我要嫁你。”
两人就这么静静站了一会儿。
灯花噼啪炸了一声。
“试试?”
沧溟忽然说。
“试什么?”
“嫁衣。”
青瓷一愣。
“现在?”
“嗯。”
沧溟松开手。
“我想看。”
青瓷犹豫了一下。
还是站起来。
拿起嫁衣。
走到屏风后面。
窸窸窣窣的声音。
好一会儿。
她才出来。
一身红。
站在灯下。
像一团温暖的火焰。
衬得肤色更白。
眼睛更亮。
沧溟看着她。
看得失了神。
“怎么样?”
青瓷有点紧张。
“会不会太红了?”
“不会。”
沧溟摇头。
“正好。”
他走过来。
伸手。
轻轻拂过嫁衣袖口的星辰纹样。
“这是什么?”
他问。
明知故问。
“星星。”
青瓷小声说。
“你的星星。”
沧溟笑了。
“我的星星。”
他重复。
然后低头。
在她额头印下一个吻。
“现在。”
“它们也是你的了。”
青瓷眼眶一热。
“傻不傻。”
她嘟囔。
“傻。”
沧溟点头。
“就傻。”
“就只对你傻。”
青瓷靠进他怀里。
红绸贴着红绸。
温暖叠着温暖。
窗外。
春寒料峭。
窗内。
一室暖融。
婚书墨香犹存。
嫁衣锦绣已成。
小小的院落。
被这喜庆的红。
一点一点填满。
像冬日里燃起的炭火。
暖了空气。
也暖了心。
三月三。
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