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神台。
名字听着就让人心里发毛。
三日后。
青瓷站在石台边缘。
脚下是翻滚的罡风。
眼前是悬浮于无尽虚空中的古老石台。
斑驳。
苍凉。
巨大的石台上刻满了她看不懂的古老神纹。
那些纹路深深凹陷。
边缘被岁月磨得圆润。
却依旧透着股说不出的冷硬。
石台中央。
沧溟站在那里。
还是那身银袍。
衣摆在罡风中猎猎作响。
他朝她这边看了一眼。
眼神很平静。
甚至带着点安抚的意味。
青瓷用力掐着自己的手心。
指甲陷进肉里。
才勉强维持住脸上的表情。
不能哭。
至少现在不能。
她对自己说。
长老会的投影悬浮在石台另一侧。
数道模糊的宏伟身影。
散发着淡淡的威压。
凌霄站在投影稍远处。
一身银甲。
神色复杂。
他没看沧溟。
反而多看了青瓷两眼。
嘴唇动了动。
最终什么也没说。
仪式要开始了。
沧溟缓缓闭上眼。
石台上的神纹。
一道道亮了起来。
从最外围开始。
像被点燃的灯带。
银白色的光顺着纹路流淌。
越来越快。
越来越亮。
最终全部汇向石台中央。
汇向沧溟站立的位置。
光锁。
从地面升起的。
无数道银白色的光锁。
纤细如发。
却带着令人心悸的法则波动。
它们缠上沧溟的脚踝。
手腕。
腰身。
脖颈。
密密麻麻。
像一张发光的网。
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
青瓷的呼吸屏住了。
光锁开始收紧。
不是勒进皮肉那种收紧。
而是直接探入身体。
探入灵魂深处。
沧溟的身体猛地一颤。
很轻微。
但青瓷看见了。
她的心脏跟着抽了一下。
光锁在拉扯。
拉扯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从沧溟的身体里。
从最核心的地方。
硬生生往外拽。
沧溟的额头渗出冷汗。
顺着俊美的侧脸滑下来。
滴在银袍衣领上。
晕开一小片深色。
他的手攥成了拳。
指节捏得发白。
青筋从手背一直蔓延到小臂。
但他没有出声。
一声都没有。
咬紧的牙关。
腮边绷出清晰的线条。
青瓷的指甲彻底掐进了掌心。
刺痛传来。
她却感觉不到。
眼睛死死盯着石台中央。
盯着那个在光锁中微微发抖的身影。
疼。
肯定很疼。
她想。
比刀砍火烧疼千万倍。
是灵魂被撕开的疼。
光锁越来越亮。
拉扯的力度越来越大。
沧溟的身体开始控制不住地战栗。
像风中残烛。
但他依旧站着。
脊背挺得笔直。
眉心处。
有光透出来。
先是微弱的一点。
然后越来越盛。
一团银色的光团。
缓缓从眉心被牵引出来。
拳头大小。
璀璨得让人不敢直视。
光团内部。
无数星辰明灭。
秩序符文流转。
美得惊心动魄。
却也脆弱得让人心惊。
这就是神格。
青瓷第一次亲眼看见。
但她的注意力很快被光团的中心吸引。
那里。
有一小块明显的暗淡。
颜色比周围浅。
轮廓也有些虚。
像被什么侵蚀过。
又像天生残缺。
那就是当年为救苍生留下的伤。
青瓷的眼眶瞬间红了。
光团被牵引到半空。
悬在那里。
缓缓旋转。
光锁依旧连接着沧溟的身体。
也连接着神格。
拉扯还在继续。
要将最后一点联系彻底切断。
就在这时候。
异变发生了。
神格中心那块暗淡的缺损处。
忽然逸散出几缕极淡的光。
不是银色。
是青瓷很熟悉的。
带着点温润的星辉色。
那几缕光很细。
像蛛丝。
却异常坚韧。
它们从神格里飘出来。
没有消散在虚空里。
反而在空中微微颤动。
然后。
像有意识一般。
一端依旧连着神格。
另一端。
却隐隐指向了石台边缘。
指向了青瓷所在的方向。
青瓷愣住了。
长老会的投影发出了极轻的惊疑声。
连凌霄都下意识上前了半步。
眼神里满是不可思议。
那是什么?
青瓷下意识伸出手。
指尖传来微弱的暖意。
很熟悉。
和她修炼的功法同源。
和这十年间。
每个夜晚她对着星空说话时感受到的悸动。
一模一样。
她忽然明白了。
眼泪夺眶而出。
那是她的思念。
她的呼唤。
这十年。
她每一次运转沧溟传授的功法。
每一次在星空下想他。
那些微弱却执拗的意念。
都穿透了时空。
一点一点。
渗进了他残缺的神格里。
成了他的一部分。
也成了她和他之间。
看不见却斩不断的线。
石台中央。
沧溟在极致的痛苦中。
也感受到了那几缕微光。
感受到了光里熟悉的温度。
和十年间。
化神池底。
每一次微弱却清晰的悸动。
原来是你。
他心想。
原来这十年。
不是我一个人扛着。
青瓷。
他的青瓷。
一直在。
用她自己的方式。
陪着他。
护着他。
哪怕她自己都不知道。
疼痛好像忽然没那么难忍了。
沧溟紧闭的双眼。
猛地睁开。
眼底没有痛苦。
只有一片澄澈的温柔。
他看向青瓷。
看向那个泪流满面却倔强站着的姑娘。
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
然后他做了个让所有人都意外的动作。
不再抵抗。
反而主动放松了身体。
任由光锁继续拉扯。
却将全部心神。
引向那几缕星辉气息。
护住自己最后的本源。
护住和她相连的那部分。
“以此为证。”
他的声音响起来。
沙哑得厉害。
却异常清晰。
每一个字都砸在石台上。
带着回音。
“吾之神格虽损。”
“吾之心志未改。”
光锁猛地一颤。
拉扯的力度骤然加大。
神格彻底脱离了沧溟的身体。
飞向长老会投影。
沧溟浑身一软。
单膝跪在了地上。
手撑住冰冷的石面。
才没有彻底倒下。
他周身一直笼罩的神性光辉。
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
像退潮一样。
迅速黯淡下去。
气息一路暴跌。
从浩瀚无垠。
降到深不可测。
再降到……
最终稳定在了一个层面。
依旧强大。
依旧让人敬畏。
却明显有了界限。
属于人间的界限。
大乘期巅峰。
青瓷脑子里闪过这个判断。
但她的脚已经动了。
不顾一切冲上石台。
冲过那些还未完全熄灭的神纹。
冲到沧溟身边。
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他的手冰凉。
全是冷汗。
脸色白得像纸。
嘴唇也没有一丝血色。
但眼睛很亮。
亮得惊人。
他甚至还在笑。
虽然笑得有点吃力。
“没事了。”
他哑声说。
伸手想擦她的眼泪。
手抬到一半。
却没了力气。
垂落下来。
青瓷抓住他的手。
紧紧握住。
“疼吗?”
她问。
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不疼。”
沧溟摇头。
顿了顿。
又补了一句。
“看见你。”
“就不疼了。”
青瓷的眼泪掉得更凶。
砸在他手背上。
温热的。
长老会的投影沉默地看着这一切。
看着那团被收走的残缺神格。
看着神格里依旧隐隐流转的星辉气息。
看着石台上相拥的两人。
良久。
最中间那道宏伟虚影。
缓缓开口。
声音依旧宏大。
却少了之前的压迫。
多了种复杂的意味。
“剥离已成。”
“前约已践。”
“自此。”
“尔与神界。”
“缘分已尽。”
虚影开始消散。
像褪色的水墨。
最后几个字。
飘散在罡风里。
“好自为之。”
投影彻底消失了。
凌霄还站在那里。
他看着沧溟。
又看看青瓷。
嘴唇动了动。
最终只是抱了抱拳。
转身。
踏入虚空。
也离开了。
断神台上。
只剩他们两个人。
还有呼啸的罡风。
和脚下无垠的虚空。
青瓷扶着沧溟。
慢慢站起来。
他的身体很重。
大部分重量都靠在她身上。
但她的手很稳。
“我们回家。”
她说。
沧溟靠在她肩上。
轻轻“嗯”了一声。
呼吸喷洒在她颈侧。
温热。
真实。
回家的路有点漫长。
沧溟太虚弱了。
连御空都勉强。
青瓷几乎是半扶半抱着他。
一点一点挪下断神台。
穿过罡风层。
回到青岚城上空时。
已是黄昏。
夕阳把云层染成暖金色。
城里的炊烟袅袅升起。
空气里有饭菜的香味。
还有孩童晚归的笑闹。
人间烟火气。
扑面而来。
沧溟低头看着脚下的城池。
看着那些亮起的灯火。
眼神很柔和。
“真好。”
他轻声说。
青瓷没说话。
只是把他扶得更紧了些。
总舵的院子很安静。
林小鱼和墨尘等在门口。
看见两人回来。
都松了口气。
“怎么样?”
林小鱼冲上来。
想扶又不敢扶。
眼睛红红的。
“没事。”
青瓷说。
“需要静养。”
墨尘点点头。
“房间准备好了。”
“丹药和温水都在床头。”
“有事随时叫我们。”
他顿了顿。
看着沧溟。
很郑重地行了一礼。
“前辈大义。”
沧溟摆摆手。
没力气说话。
青瓷扶着他进了屋。
小心把他放在床上。
脱了外袍。
盖好被子。
动作熟练得像做过千百遍。
沧溟一直看着她。
眼睛眨也不眨。
“看什么。”
青瓷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
拧了毛巾给他擦脸。
“看你。”
沧溟说。
声音还是很哑。
“好看。”
青瓷手一顿。
耳朵有点热。
“都这样了还贫。”
她小声嘟囔。
手上动作却更轻了。
擦完脸。
又端来温水。
一点点喂他喝。
沧溟很配合。
喝得很慢。
但都咽下去了。
喝完水。
青瓷坐在床边。
握着他的手。
“睡会儿吧。”
她说。
“我在这儿。”
沧溟摇摇头。
“不想睡。”
“怕醒了。”
“你不见了。”
青瓷鼻子一酸。
“胡说什么。”
“我能去哪儿。”
她俯身。
额头轻轻碰了碰他的额头。
“我就在这儿。”
“哪儿也不去。”
“睡吧。”
沧溟这才闭上眼。
呼吸渐渐平稳。
青瓷没有动。
依旧握着他的手。
看着他沉睡的侧脸。
惨白。
虚弱。
却依旧俊美得惊心。
她伸手。
很轻地碰了碰他的眉毛。
指尖描过鼻梁。
停在嘴唇上。
温热的。
真实的。
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神明。
不再是那个需要仰望的存在。
现在是她的。
只是她的。
会疼。
会累。
需要她照顾的。
她的阿丑。
眼泪又掉下来。
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但这一次。
是暖的。
窗外。
夜色彻底笼罩了青岚城。
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
和往常没什么不同。
但又好像。
哪里都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