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
清晨的青岚城还笼罩在薄雾里。
市集的早市刚刚开张。
卖菜的吆喝声。
早点铺子的蒸汽。
孩童追逐的笑闹。
交织成一片寻常又热闹的烟火气。
青衣盟总舵里。
青瓷正和墨尘、林小鱼几人商量着盟内日常事务。
沧溟坐在她身侧。
穿着普通的青布衣衫。
手里端着她刚沏的茶。
神情平静温和。
像任何一个陪伴妻子处理家事的寻常夫君。
只是偶尔抬眼时。
眼底那抹深邃如星的光。
会泄露他不同寻常的身份。
忽然。
毫无征兆地。
天地间响起一声沉闷的雷鸣。
不是从云层传来。
而是仿佛从苍穹最深处。
直接炸响在每个人的神魂里。
青岚城上空的薄雾瞬间被某种无形的力量驱散。
露出澄澈得近乎诡异的蓝天。
紧接着。
风起了。
不是自然的风。
而是从四面八方。
从看不见的虚空深处。
涌来的。
带着凛冽威压的气流。
天空开始变色。
不是乌云密布。
而是瑰丽到令人心悸的霞光。
赤。
橙。
黄。
绿。
青。
蓝。
紫。
七色流转。
交织成一片绚烂到极致的华盖。
笼罩在整个青岚城上空。
一股浩瀚。
威严。
凌驾于凡尘之上的气息。
如同实质般降临。
压得城中所有修士喘不过气。
凡人更是直接跪伏在地。
瑟瑟发抖。
连抬头都不敢。
“怎么回事？”
林小鱼脸色发白。
下意识抓住身旁的椅子。
墨尘站起身。
仰头望着天空。
眼神凝重。
“神威……”
“是神界来人了。”
青瓷和沧溟对视一眼。
彼此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了然。
该来的。
终究来了。
沧溟放下茶杯。
轻轻拍了拍青瓷的手。
“别怕。”
他站起身。
走到院中。
青瓷紧随其后。
墨尘和林小鱼也跟了出来。
四人站在院子里。
仰头望着那片越来越盛。
几乎要灼伤人眼的霞光。
霞光深处。
数道模糊的宏伟虚影。
缓缓浮现。
那些虚影看不清具体面容。
只能隐约分辨出人形。
但每一个都散发着苍茫古老的气息。
像从亘古岁月里走出的巨人。
俯瞰着脚下蝼蚁般的凡尘。
凌霄的身影也出现在其中。
一身月白神甲。
银发高束。
面容清冷肃然。
站在那些虚影侧后方。
眼神复杂地看着下方的沧溟和青瓷。
宏大的声音。
如同雷霆。
又如同最古老的钟磬。
响彻天地。
直接传入沧溟和青瓷耳中。
也隐约回荡在整座青岚城上空。
每一个字。
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和法则的共振。
“沧溟殿下。”
“既已苏醒。”
“神格有缺。”
“按律当回归神界。”
“入归源之墟修补本源。”
“断尘缘。”
“正神道。”
声音顿了顿。
威压更重。
“尔滞留下界。”
“与凡俗牵扯过深。”
“有违神律。”
“即刻随吾等返回。”
最后一个字落下。
天空中的霞光骤然爆亮。
化作实质般的金色光柱。
从天而降。
直指院中的沧溟。
光柱所过之处。
空气发出不堪重负的滋滋声。
空间都隐隐扭曲。
林小鱼和墨尘被那威压逼得连退数步。
脸色煞白。
青瓷也感觉胸口像压了块巨石。
呼吸都有些困难。
但她咬着牙。
一步未退。
反而上前半步。
握紧了沧溟的手。
指尖冰凉。
却异常坚定。
沧溟侧头看了她一眼。
眼神温柔。
然后他转回头。
上前一步。
将她护在身后。
周身一直收敛的气息。
不再掩饰。
轰然释放。
银色的神光从他体内涌出。
虽不及巅峰时的浩瀚无垠。
却依然凛然威严。
像出鞘的绝世宝剑。
锋芒毕露。
与从天而降的金色光柱。
正面相撞。
没有巨响。
只有无声的湮灭和对抗。
金色光柱在距离他头顶三尺处。
硬生生停住。
再也无法下落半分。
沧溟抬起头。
望着天际那些宏伟虚影。
声音平静。
却清晰地传遍天地。
“吾意已决。”
“自愿剥离神格。”
“放弃神位。”
“永居下界。”
“请长老会成全。”
话音落下。
天地间一片死寂。
连风都停了。
霞光凝固在空中。
那些宏伟虚影似乎震动了一下。
连凌霄都微微睁大了眼。
显然没料到他会如此干脆。
如此决绝。
良久。
那道宏大的声音再次响起。
带着明显的不解。
和压抑的愠怒。
“剥离神格。”
“放弃永恒？”
“殿下可知后果？”
“神格与本源相连。”
“剥离之痛非常人可忍。”
“轻则重伤跌落境界。”
“重则魂飞魄散！”
“且失去神位权柄。”
“你便不再是至高神明。”
“与强大些的散仙何异？”
“为了区区数十载凡人情缘。”
“值得吗？”
每一个问题。
都像重锤。
砸在每个人心上。
也砸在青瓷心上。
她握紧的手。
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带来尖锐的疼痛。
但她没有低头。
反而昂起头。
看着沧溟挺直的背影。
和天际那些高高在上的虚影。
“值得。”
沧溟的回答。
斩钉截铁。
没有任何犹豫。
“吾之道。”
“不在永恒孤高。”
“而在心之所向。”
他顿了顿。
声音更清晰。
更坚定。
“与她相伴的数十载。”
“胜过孤坐神座的万古荒芜。”
“痛楚也罢。”
“跌落也罢。”
“吾心甘情愿。”
青瓷的眼眶红了。
但她强忍着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她深吸一口气。
从沧溟身后走出。
与他并肩而立。
清亮的声音。
带着金丹修士的灵力。
传遍四方。
“诸位上神。”
“沧溟为我。”
“为苍生牺牲在前。”
“如今他做出选择。”
“我沈青瓷愿以性命起誓。”
“必倾尽所有。”
“伴他左右。”
“护他周全。”
“无论他是神是人。”
“是强是弱。”
“我们的路。”
“我们自己走。”
“请上神成全！”
她的声音不高。
却字字清晰。
坚定无畏。
像出鞘的青色长剑。
虽不如神威浩瀚。
却自有铮铮风骨。
和不容置疑的决心。
天际的虚影沉默了。
霞光依旧流转。
却不再有之前的压迫感。
凌霄在虚影中。
微微垂眸。
暗中向几位态度相对温和的长老传音。
现场一片寂静。
只有浩荡神威。
和下方两人并肩而立的身影。
无声对峙。
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只是一瞬。
也许是很久。
天际的霞光开始变幻。
颜色逐渐转淡。
从炽烈的七彩。
化为柔和的银白。
那道宏大的声音再次响起。
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既然殿下执意如此……”
“三日后。”
“于九天之上‘断神台’。”
“行剥离之礼。”
声音顿了顿。
更显沉重。
“若成。”
“前尘尽断。”
“神凡两清。”
“若败。”
“魂归天地。”
最后四个字。
像冰锥。
扎进每个人心里。
“尔等……”
“好自为之。”
话音落下。
天际的虚影开始缓缓消散。
霞光如潮水般退去。
那股浩瀚的威压也随之消失。
天空重新恢复澄澈。
阳光洒下来。
照在青岚城的街巷屋舍上。
仿佛刚才的一切。
都只是一场幻梦。
但城中跪伏在地的凡人。
和脸色苍白的修士。
以及院中并肩而立的两人。
都清楚地知道。
那不是梦。
是三日后。
必须面对的。
残酷现实。
沧溟转过身。
看向青瓷。
伸手。
轻轻拭去她眼角不知何时滑落的泪。
“别怕。”
他声音很轻。
却异常温柔。
“我会回来。”
“一定会。”
青瓷用力点头。
握住他的手。
“我等你。”
“无论多久。”
“都等。”
阳光落在两人身上。
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紧紧交叠在一起。
像永不分离的誓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