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余时光。
像指尖的沙。
无声流走。
沧溟的伤。
好得差不多了。
至少表面上看不出什么。
脸色恢复了正常的白皙。
不再惨白如纸。
眼神也重新有了神采。
深邃依旧。
只是偶尔。
青瓷会发现。
他对着窗外发呆的时间。
比以前长了。
“想什么呢。”
她端着药碗进来。
碗里是温热的补气汤。
药材是她亲自配的。
效果温和。
最适合他现在的情况。
沧溟转过头。
看着她。
笑了。
“想你。”
他说得自然。
青瓷手一抖。
差点把药洒了。
“油嘴滑舌。”
她瞪他一眼。
把碗塞进他手里。
“快喝。”
沧溟接过来。
低头闻了闻。
眉头微皱。
“苦。”
他说。
语气有点委屈。
青瓷简直想翻白眼。
“堂堂大乘期修士。”
“怕苦？”
“传出去不怕人笑话。”
沧溟抬眼。
看着她。
“怕。”
他说。
“但更怕你不高兴。”
说完。
仰头。
一口气把药喝干了。
碗底朝天。
一滴不剩。
青瓷看着他喉结滚动的样子。
心跳漏了一拍。
接过空碗。
指尖不经意碰到他的手。
温热的。
“晚上想吃什么。”
她转身往外走。
假装整理药柜。
“你做的都行。”
沧溟说。
顿了顿。
又补一句。
“别太辣。”
青瓷“嗯”了一声。
嘴角却悄悄弯起来。
他还记得她上次炒菜放多了辣椒。
把他辣得直喝水的事。
晚饭后。
两人坐在院子里。
初夏的风。
带着点凉意。
吹在身上很舒服。
“我想回小镇。”
沧溟忽然开口。
声音很轻。
青瓷正在剥荔枝。
闻言手停了一下。
“回小镇？”
“嗯。”
沧溟看着她。
“回我们开始的地方。”
“开杂货铺。”
“过日子。”
他说得简单。
青瓷却听懂了。
剥好的荔枝递给他。
“想好了？”
“想好了。”
沧溟接过荔枝。
没吃。
握在手心里。
“青衣盟这边……”
“交给小鱼和墨尘。”
青瓷说。
语气很平静。
显然早就想过这个问题。
“你舍得？”
沧溟问。
“有什么舍不得的。”
青瓷又剥了一颗荔枝。
这次自己吃了。
“小鱼长大了。”
“墨尘也靠得住。”
“我总不能一直管着。”
“再说。”
她抬眼看他。
“不是还有你么。”
“真有事。”
难道你会不管？”
沧溟笑了。
“不会。”
他说。
“但我不想管。”
“只想管你。”
青瓷耳朵又热了。
这人自从剥离神格后。
说话越来越直白了。
“那就这么说定了。”
她站起身。
拍了拍手上的汁水。
“明天我去跟小鱼他们说。”
“过几天就动身。”
沧溟也站起来。
从身后轻轻抱住她。
下巴搁在她肩上。
“青瓷。”
“嗯？”
“谢谢你。”
青瓷没说话。
只是往后靠了靠。
靠进他怀里。
第二天。
青瓷把林小鱼和墨尘叫来。
说了打算。
林小鱼眼圈立刻就红了。
“青瓷姐……”
“你要走？”
“不是说好了一起把青衣盟做大吗？”
她抓着青瓷的手。
像怕她跑了。
青瓷拍拍她的手。
“没走远。”
“还在呢。”
“只是换种方式。”
“盟里日常事务。”
“以后你和墨尘商量着来。”
“大事再传讯给我。”
她说着。
从储物戒里取出一枚青色令牌。
放在桌上。
“这是盟主令。”
“以后你们拿着。”
“处理事情方便些。”
墨尘看着那令牌。
没接。
“你真放心？”
他问。
眼神认真。
“放心。”
青瓷点头。
“你们的能力。”
“我清楚。”
“再说。”
她笑了笑。
“不是还有沧溟在背后撑腰么。”
“谁敢造次？”
这话说得轻松。
但墨尘听懂了。
有沧溟这个大乘期巅峰在。
青衣盟确实稳如泰山。
哪怕他不出手。
名字摆在那儿。
就是威慑。
“好吧。”
墨尘最终点了头。
“我们尽力。”
“但盟主之位。”
“永远是你的。”
林小鱼也抹了抹眼睛。
“对！”
“青瓷姐你永远是我们盟主！”
“谁敢说不是。”
“我第一个不答应！”
青瓷笑了。
眼眶也有点热。
“傻丫头。”
她说。
“好好干。”
“等你们把青衣盟经营得更好了。”
“我脸上也有光。”
三天后。
星见来了。
带着寻星阁的贺礼。
“听说你们要归隐。”
她笑着说。
眼神真诚。
“我代表寻星阁。”
“送来些薄礼。”
“祝二位。”
“从此岁月静好。”
礼单上的东西不算多贵重。
但很实用。
有上好的灵茶。
适合凡人强身的丹药。
还有一些品质不错的布匹。
青瓷收下了。
“谢谢。”
她说。
“青衣盟和寻星阁的合作。”
“以后还请多关照。”
星见点头。
“那是自然。”
她看向一旁的沧溟。
这位前神明如今气息收敛。
看起来就是个过分俊美的普通人。
但她知道。
那平静的表面下。
是怎样的实力。
“前辈。”
她恭敬行礼。
“若有需要寻星阁的地方。”
“尽管开口。”
沧溟颔首。
“有劳。”
又过了几日。
一切都安排妥当。
青瓷和沧溟启程了。
没有大张旗鼓。
就两个人。
一辆普通的马车。
慢慢悠悠。
往小镇方向去。
路上走了七八天。
不急不缓。
看到好看的风景就停下看看。
遇到热闹的市集就逛逛。
像寻常夫妻出游。
沧溟对什么都感兴趣。
买糖葫芦。
看杂耍。
甚至学着摊煎饼。
虽然第一次尝试就把饼煎糊了。
被青瓷好一顿“嘲笑”。
他也不恼。
反而笑得开心。
“我以前。”
“没这样逛过。”
他说。
眼睛亮晶晶的。
青瓷心里一软。
握住他的手。
“以后有的是时间。”
“慢慢逛。”
小镇到了。
还是老样子。
青石板路。
低矮的房屋。
街角的槐树。
巷口的井。
一切都和记忆里一样。
却又好像不一样。
青瓷的杂货铺。
门面依旧。
因为托了邻居定期打扫。
很干净。
推开门。
灰尘不多。
家具都还在。
只是蒙了层薄灰。
“动手吧。”
青瓷挽起袖子。
打了盆水。
开始擦洗。
沧溟也跟着帮忙。
他学得很快。
擦桌子。
扫地。
整理货架。
动作麻利。
完全看不出曾经是高高在上的神明。
偶尔。
他会因为不熟悉某种工具的用法。
闹点小笑话。
比如把鸡毛掸子拿反了。
比如擦窗户时差点把抹布掉到外面。
青瓷一边“训斥”。
一边手把手教他。
“笨。”
她说。
眼里却带着笑。
沧溟也不反驳。
就看着她笑。
“你教得好。”
他说。
“我就学得快。”
青瓷脸一红。
转身去收拾里屋了。
花了三天时间。
铺子彻底收拾干净。
货架上重新摆上了货物。
有青瓷自己画的低阶符箓。
有她炼制的简单丹药。
还有沧溟随手做的小玩意儿。
比如会发光的石头。
比如能自动调节温度的木杯。
都是些对凡人和低阶修士有益的小东西。
铺名没改。
还是“沈记杂货铺”。
开张那天。
没有放鞭炮。
也没有请客。
就默默把门打开。
挂上招牌。
街坊邻居很快就发现了。
王大娘第一个来。
“哎呦！”
“青瓷回来了？”
她提着菜篮子。
站在门口。
眼睛瞪得老大。
“真是你！”
青瓷笑着迎出来。
“大娘。”
“是我。”
“回来住一阵。”
王大娘上下打量她。
又看看她身后正在整理货架的沧溟。
眼神暧昧。
“这是……”
“我夫君。”
青瓷大大方方介绍。
“姓沧。”
沧溟转过身。
对着王大娘点头微笑。
王大娘愣了好一会儿。
才反应过来。
“哎呦！”
“好好好！”
“郎才女貌！”
“般配！”
她笑得合不拢嘴。
“我就说嘛。”
“咱们青瓷这么能干的姑娘。”
“肯定能找个好人家！”
又聊了几句。
王大娘才离开。
走时还念叨着要送些自家种的菜过来。
接下来几天。
陆陆续续有邻居来。
有好奇的。
有真心问候的。
也有想来买点东西的。
青瓷一一应对。
态度温和。
但也不过分热络。
沧溟就在一旁帮忙。
收钱。
找零。
包装。
他学得很快。
物价基本记住了。
但偶尔还是会出错。
比如把三钱的东西算成五钱。
或者找钱时多给了几个铜板。
每次被发现。
青瓷就会“训”他。
“又错了！”
她指着账本。
“这里。”
“三钱。”
“你收了五钱。”
沧溟凑过去看。
“是吗？”
“我看错了。”
他认错态度良好。
“下次注意。”
青瓷瞪他。
“下次再错。”
“扣你零花钱。”
沧溟笑。
“我哪有零花钱。”
“钱不都在你那儿么。”
青瓷一愣。
好像也是。
家里的钱都是她管着。
他确实身无分文。
“那……”
她想了想。
“就扣你晚饭。”
“少吃一顿。”
沧溟点头。
“好。”
“听你的。”
但下次。
他还是会偶尔出错。
青瓷也就不真的计较。
只是每次“训”他的时候。
眼里都带着笑。
晚上。
铺子打烊。
两人坐在后院。
初夏的夜空。
星星很亮。
青瓷靠在躺椅上。
沧溟坐在旁边的小凳上。
握着她的手。
轻轻揉捏。
“累吗？”
他问。
“不累。”
青瓷摇头。
“比在青衣盟轻松多了。”
这是实话。
虽然要打理铺子。
但都是小事。
不用操心几百号人的吃喝拉撒。
也不用应对各方势力的明争暗斗。
“你呢？”
她反过来问他。
“习惯吗？”
“习惯。”
沧溟说。
“比当神明有意思。”
他抬眼。
看着星空。
“以前看星星。”
“看到的是一颗颗星辰。”
“是轨迹。”
“是秩序。”
“现在看。”
他转回头。
看着青瓷。
“看到的是我们第一次一起看星星的那个晚上。”
“是你教我认星座时认真的样子。”
“是你十年间。”
“每一次对着星空说话时的侧脸。”
青瓷鼻子一酸。
“油嘴滑舌。”
她小声说。
却把他的手握得更紧。
沧溟笑了笑。
没反驳。
只是凑近了些。
额头轻轻抵着她的额头。
“青瓷。”
“嗯？”
“现在。”
“我真的只是你的‘阿丑’了。”
他声音很轻。
像怕惊扰了夜色。
“一个会老。”
“会死。”
“但会一直陪着你的普通人。”
青瓷眼眶热了。
她抬手。
捧住他的脸。
“不管你是什么。”
“都是我的。”
她一字一句说。
“我们一起变老。”
“看遍这人间四季。”
“柴米油盐。”
“就够了。”
沧溟笑了。
眼睛弯起来。
像盛满了星光。
“好。”
他说。
然后低头。
吻了吻她的额头。
很轻。
很温柔。
像对待最珍贵的宝物。
夜更深了。
小镇的灯火次第熄灭。
炊烟散尽。
只剩零星的狗吠。
和远处隐约的更鼓。
杂货铺的灯笼还亮着。
昏黄温暖的光。
透过门缝洒出来。
在青石板路上。
投下一小片光影。
门前。
两人依偎的身影。
被灯光拉得很长。
交叠在一起。
分不清彼此。
青瓷靠在沧溟肩上。
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困了？”
沧溟问。
“有点。”
青瓷点头。
“回去吧。”
沧溟站起身。
顺手把她也拉起来。
动作自然。
像做过千百遍。
两人并肩往屋里走。
手牵着手。
指尖相扣。
“明天想吃什么？”
青瓷问。
“你做的都行。”
“那就烙饼吧。”
“好。”
“配点小菜。”
“嗯。”
“再煮锅粥。”
“听你的。”
对话很简单。
很日常。
却透着股踏实的暖意。
进屋前。
青瓷回头看了一眼。
小镇的夜。
宁静安详。
星星在天上。
灯火在人间。
而她在乎的人。
在身边。
这就够了。
她笑了笑。
关上门。
把夜色和星光。
都关在门外。
屋里。
烛光摇曳。
映着两人相携的身影。
渐渐模糊。
融入这平凡。
却真实的烟火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