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老家小镇回到青岚城。
日子依旧像织布机上的梭子。
来回穿梭。
织出细密而规律的纹路。
青瓷很快又投入到日常的盟务中。
议事。
批阅文书。
接见访客。
处理各种或大或小的纠纷和求助。
十年等待。
早已不是一种煎熬。
而是融入了她的生命。
与她的事业。
她的修炼。
她的责任。
交织在一起。
成为一种向前的力量。
她不再每天计算着日子。
也不再在深夜对着星空喃喃自语。
思念还在。
甚至更深。
但已经沉淀成心底最温柔的底色。
像呼吸一样自然。
像心跳一样恒定。
这一日。
星见又来了。
这次只带了一名侍女。
轻车简从。
像是私下拜访。
青瓷在书房接待她。
两人如今已是熟稔的朋友。
不必太多客套。
星见坐下后。
接过侍女递上的茶。
抿了一口。
才抬眼看向青瓷。
“有个消息。”
她顿了顿。
“凌霄神将前些时日。”
“与我传了次讯。”
青瓷握着茶杯的手。
几不可察地紧了一下。
面上却依旧平静。
“怎么说?”
“没有明说与殿下具体相关。”
星见语气平和。
“只说神界化神池近来。”
“有异常温和的能量波动。”
“不像以往那种狂暴的法则震荡。”
“更像是……”
她斟酌着用词。
“某种深层次修复即将完成的征兆。”
青瓷垂着眼。
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
没说话。
“另外。”
星见继续道。
“长老会中一些保守派。”
“态度似乎略有松动。”
“可能是殿下当年为救下界牺牲的功绩。”
“这些年渐渐被更多神明知晓。”
“也可能是……”
她看向青瓷。
“这些年下界并未因神君与凡人的羁绊。”
“而出现什么大乱。”
“反而青衣盟维持了一方安宁。”
“这让某些顽固的老古董。”
“也开始怀疑自己那套‘神凡当绝’的理论了。”
青瓷抬起头。
眼神清澈。
“只是松动?”
“嗯。”
星见点头。
“距离真正改变规则还远。”
“但至少。”
“不再像以前那样铁板一块。”
她笑了笑。
“或许。”
“某些规则并非永恒不变。”
“时间能改变很多东西。”
“包括神界那些老顽固的看法。”
青瓷闻言。
唇角微微弯起。
露出一个很淡。
却真实的笑意。
眼中有了更明亮的神采。
“谢谢。”
她说。
声音很轻。
却很清晰。
她不会将所有希望寄托于他人态度的改变。
那太被动。
也太脆弱。
但任何积极的信号。
都是好消息。
都值得珍惜。
星见没待太久。
说完正事。
又聊了些闲话。
便告辞离开。
送走星见后。
青瓷回到书房。
坐了很久。
然后她起身。
走到书架前。
从最里层。
取出一个不起眼的木盒。
盒子很旧。
表面有细微的磨损痕迹。
她捧着盒子。
走回书桌后。
坐下。
打开盒盖。
里面静静躺着那封。
十年前从老家密室带回来的信。
信封泛黄。
封口处的淡金色符纸依旧完好。
上面的符文流转着微弱的光。
青瓷看着那封信。
看了很久。
然后。
她伸出手。
指尖凝聚起一丝精纯的金丹灵力。
轻轻点在符纸中心。
嗡——
符纸上的符文骤然亮起。
像被激活了一般。
开始缓缓旋转。
散发出柔和的金色光芒。
光芒越来越盛。
最后。
整张符纸化作点点金色光屑。
消散在空气中。
封印。
解开了。
青瓷深吸一口气。
小心地取出信纸。
展开。
信纸很薄。
上面的字迹是她熟悉的。
爹的笔迹。
工整。
有力。
却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
沉甸甸的郑重。
“吾女青瓷亲启。”
开头依旧是这一句。
她往下看。
“见信如晤。”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
“想必修为已至金丹。”
“足以承担一些事了。”
“有些真相。”
“也该告诉你了。”
青瓷的心跳微微加快。
她继续往下读。
“我与你娘。”
“并非普通的低阶散修。”
“我们出身于一个古老家族。”
“‘守界者’沈氏。”
信中的内容。
一点点展现在她眼前。
像推开了一扇尘封已久的大门。
露出后面隐藏的。
波澜壮阔又沉重无比的真相。
沈家。
一个传承了不知多少万年的守护者家族。
祖训只有一条。
世代看守一处隐秘的“界隙”。
所谓“界隙”。
是世界屏障最薄弱之处。
如同蛋壳上的裂缝。
连接着未知的虚空。
和其他可能存在的世界。
沈家人代代驻守在那里。
防止任何东西从“界隙”渗透进来。
也防止此界的东西泄露出去。
责任重大。
却也意味着永世的束缚和孤独。
爹和娘。
是沈家那一代最出色的两个年轻人。
他们相爱了。
却不愿像祖辈那样。
被永远困在“界隙”旁。
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
他们向往自由。
向往烟火人间。
于是。
在一个星夜。
他们携手私奔。
离开了家族。
离开了责任。
开始了漂泊的生涯。
但他们心中始终怀着愧疚。
和对“界隙”的担忧。
所以即便流浪。
也一直在暗中留意相关的信息。
收集各种可能用得上的法器和材料。
并把这些。
连同家族的秘密。
一起留给了唯一的女儿。
“青瓷。”
信的最后写道。
“若你修为足够。”
“且心怀守护之念。”
“可循着信中记载的方法。”
“前往‘界隙’查看。”
“但务必谨慎。”
“‘界隙’之地。”
“诡谲莫测。”
“可能与某些上古隐秘。”
“乃至其他世界有关。”
“危险性极高。”
“去与不去。”
“全凭你心。”
“爹娘只愿你平安喜乐。”
“勿要强求。”
落款是爹娘的签名。
和一行小字。
“灵石矿脉地图背面。”
“有‘界隙’大致方位。”
青瓷缓缓合上信纸。
坐了很久。
窗外的天光渐渐暗下来。
暮色透过窗棂。
洒在她沉静的侧脸上。
她眼底有复杂的情绪流转。
惊讶。
了然。
恍然。
还有一丝沉甸甸的责任感。
原来如此。
难怪爹娘留下的笔记里。
会有那么多关于空间阵法和封印术的记载。
难怪他们收集的那些材料。
许多都偏门而冷僻。
原来。
他们从未真正放下过责任。
只是换了一种方式。
在默默守护。
而现在。
这份责任。
传到了她手里。
她握着信纸。
指尖能感觉到纸张粗糙的纹理。
和岁月沉淀下的分量。
这或许是一条新的线索。
一个潜在的责任。
也可能。
是一个契机。
她不知道“界隙”具体意味着什么。
也不知道那里是否与沧溟的回归有关。
但她有种模糊的预感。
当重逢来临时。
她可能需要更强的力量。
去面对未知的挑战。
而这“界隙”。
或许是提升实力。
或获取某些关键信息的途径。
夜幕完全降临时。
青瓷才收起信纸。
重新放回木盒。
小心收好。
然后她站起身。
走出书房。
没有点灯。
借着月光。
穿过庭院。
登上总舵后院那座新建的观星台。
观星台很高。
是青岚城里最高的建筑之一。
站在台上。
能俯瞰整座城市的灯火。
也能毫无遮挡地。
仰望星空。
夜风很大。
吹得她衣袂猎猎作响。
发丝在风中飞扬。
她扶着栏杆。
仰起头。
望着那片浩瀚的星河。
十年了。
她站在这里。
站在自己一手建立起的基业之巅。
望着同一片星空。
心境却早已不同。
十年前。
她是那个刚刚失去所爱。
茫然无措。
却不得不咬牙站起来的少女。
十年后。
她是青衣盟的“夫人”。
是金丹中期的修士。
是无数人眼中的依靠和希望。
她有了自己的事业。
自己的责任。
自己的道。
父母留下的秘密。
青衣盟的担子。
自身的修为。
还有那份深植心底的思念与期待。
所有这些。
交织在一起。
构成了她前行的道路。
复杂。
却清晰。
她不再是最初那个。
只守着杂货铺。
只求自保的沈青瓷了。
她长大了。
变强了。
也拥有了更多需要守护的东西。
和更多前进的理由。
星光很亮。
像无数盏指引前路的灯。
洒下温柔而坚定的光芒。
她知道。
等待或许仍未结束。
前路或许还有未知的挑战。
但至少。
归途的星光。
似乎越来越清晰了。
夜风拂过。
带来远处依稀的人声。
和更夫敲梆子的悠长回响。
人间烟火正浓。
而她。
站在光明与希望之中。
静静等待。
也稳步前行。